小话剧:守望
这是一个现代生活中的小故事。
故事发生在某市戏剧演艺中心排练厅内。
故事中有四个主要人物：
狗 妹 —— 严师傅的徒弟，年轻的艺术骨干。
严师傅 —— 退休艺人，狗妹的师傅。
周仁礼 —— 戏剧演艺中心副主任。
王 总 —— 某公司负责人。
[排练厅内，一座立体的玉质石拱桥，斜垮在舞台的中央，几根蟠龙灯柱，安置在石桥的两侧。台后，悬吊着两行醒目的大字：“心净气正吟戏文，粉墨春秋铸人生”。一张已经退色的老式藤椅，安放在舞台的右前方。整个舞台布局，简节、大气。
[幕起时，几位身穿练功服的男女演员，在舞台两侧有造型感的试练着各自的动作。狗妹在台前摆弄着各种身姿，试练着各种台步。稍后，狗妹打开收录机，《贵妃醉酒》前奏的音乐声顿时响彻舞台。狗妹手握梅花折扇，合着音乐节奏，轻声地练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手机铃声骤响，狗妹掏出手机观看。看后，急匆匆下。]
[周仁礼一手托着白瓷梅壶，一手扶着双目失明的严师傅上。]
周仁礼： 严师傅，您这么大年纪，眼睛又不好使，还让您老来看狗妹的排练，实在是不好意思。
严师傅： 你现在升职了，我该叫你主任了吧。
周仁礼： 师傅，我还是你的徒弟，叫仁礼吧，又熟悉，又亲切。
严师傅： 仁礼啊，我们既然不是外人，那这儿就是我的家呀。
周仁礼： 没错，没错……
[周仁礼把严师傅安坐在藤椅上，朝舞台两侧看了看，见无人，摇了摇头，关掉收录机。严师傅用手抚摸着藤椅，若有所思的点点了头，周看在眼里。]
周仁礼： 师傅，这把藤椅是您经常用的，我一直保存着，您老年纪大了，该在家享享福了，可我还是不放心狗妹的排练，所以就硬着头皮把您老给请来了。
严师傅： 没事，跑跑腿儿也比呆在家里强啊。仁礼啊，你刚才说不放心狗妹的排练，这话里有骨头啊，是吧？
周仁礼： 说起来还真有点烦心，您老知道，《贵妃醉酒》我们戏剧中心已经演了不少场了，可最近她的表演、她的唱总是心气儿沉不下来，缺少点什么，说了她吧，她总是推这、怪那，理由还挺多的，喏，连排就要开始了，还没见到她的人影……明天就要正式对外演出了，来的人都是市里的老戏迷和文艺界的老朋友，所以……
严师傅： ……所以你就把我推上了第一线，好给你摇摇旗押押阵，是吧？你拿我是把脉的医生、治病的药哇。
周仁礼： 哈……到底是我的严师傅，一眼就能看到底。
[幕后传来轿车的刹车声和关门声，狗妹一阵风似的飘上了场。
狗 妹： （慌乱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出去处理了一下，来迟了。
周仁礼： (不满地)怎么到现在才来？！就等你一个人了。（对幕后）各部门的演职员注意啦，做好连排准备。
[周仁礼话音刚落，急促的手机铃声响。
狗 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拿出手机，走到台前，打开翻盖接听）喂，我是狗妹，是王总，您好，对对，是我刚买的一条苏格兰牧羊犬，挺讨人喜欢的，不贵，才一万多，专为您买的，您喜欢吗……（神秘地）王总，那个事就拜托您了，最好是四十万，但不能少于三十万，我急等着用。我打算给阿姨买一套法国“香奈儿”香水，这是阿姨最喜欢的。什么，现在到您那儿去办手续？（看了看在场的周主任）不行，我正要排练。那好，就试试看吧，拜拜！（关机）
[狗妹诡秘地把周仁礼拉到一旁。
狗 妹： （轻声地）师哥，实在不好意思，我，我还有点急事儿，时间不长，想请一会儿假……
周仁礼： （气呼呼地）什么，时间不长？想请一会假？你已经迟到了，乐队老师和演职员……
狗 妹： 我来给大家打招呼，晚上到状元楼吃饭，我买单，品一品陈年的花露烧，尝一尝鲜美的大闸蟹……
周仁礼： 你这是哪一套啊，现在是上班排练，不是请客吃饭、交朋会友！（压着性子）狗妹呀，明天就要对外演出了，你能不能把心收一收 ，好好用在排练上。
狗 妹： 您急什么，我知道。（吞吞吐吐地）我的周主任，实在是因为……再说这出戏虽然是新排的，但我心里还是有底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周仁礼： 心里有底就不要准备了？我们总得要严格要求，细心打磨，出新出彩吗。
狗 妹： 知道，知道……
周仁礼： （沉下脸来），知道？知道？说起来你什么都知道，就是现在不知道。
狗 妹：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论辈儿，你是我的大师兄，现在不是讲究人性化的管理吗，何必这样板着脸叫真儿呢。
周仁礼： （气愤地）人性化的管理就不要规矩、章法了？你……不想演就好好说，别一只苍蝇搅了一锅汤！
狗 妹： 你这什么意思？你当了官摆架子骂我！我……（气得把手中的梅花折扇重重摔在地上，拔腿就跑。）
严师傅： 就这么走了……
[洪钟似的嗓音，止住了狗妹的脚步，她寻声回望，猛见一熟悉的身影。
狗 妹： 师傅？！
严师傅： 不给师傅一点面子啦？
狗 妹： 师傅，我没看见，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严师傅： 不欢迎我，是吗？是周主任请我来的，看看你的排练。
狗 妹： （白了周一眼）师傅，刚才您老都看见了，当领导的有这样说话的吗？
严师傅： 狗妹呀，有句话是这么说的：“酒不醉人人自醉”，人一旦醉了要演《贵妃醉酒》，那杨贵妃岂不成了迷迷糊糊、东倒西歪的杨醉鬼了吗？所以我说呀，人做任何事总要有一点精气神，有点心气儿，你说对吗？
狗 妹： 师傅说得对，这些年来，狗妹我在艺术上都是从严要求的……
周仁礼：从严要求？像你那样，五天记者登门，十天电视录相，车来机往，鲜花相伴；像你那样，“王总，那个事儿就拜托您了，最好是四十万，但不能少于三十万……”
狗 妹： （气愤地）你……
严师傅： 糊涂啊，要是人家挖坑，你就往下跳？！你这不是……
狗 妹： 我行得端，坐得正，半夜就不怕鬼敲门！
严师傅： （制止地）够了，都大人啦，还像小孩子似的斗嘴！你有出息了，有本钱叫真啦！上班迟到，不务正业，不走正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徒弟！
狗 妹： （委屈地）师傅……
严师傅： 是我前世没修好，看走了眼！
[严师傅忽然站了起来，狗妹、周仁礼上前急扶。
严师傅： 别扶我，死不了，这地方我比你们熟，我在这儿已经生活了五六十年了。（边走边比划）这儿是行头服装间，这儿是刀枪把子室，这后面是个大的制作间，什么彩头、刀剑，楼台亭阁的布景，都是从这里制作出来的。（说完，蹲下身来，深情地在地板上抚摸着）我脚下这个舞台呀，曾有大唐英雄血战沙场，梁山好汉扬威逞强；更有那千年才女、嫔妃，尽显红颜美色……可是（边说边激动地拍打着地板）可是这一切我再也没这个福份享受了……
[狗妹一边宽慰着严师傅，一边把他安坐在滕椅上。
严师傅： 狗妹呀，来，靠师傅近一点。
狗 妹： 哎。（不知所措的转身向前挪了挪步）
严师傅： 如果师傅没有猜错的话，你今年二十九岁了对吧？
狗 妹： 对，属狗的。
严师傅： 所以师哥师姐们都叫你狗妹。
狗 妹： 对。
严师傅： 那你知道狗最大的特性是什么？
狗 妹： 我……
严师傅： 孩子，平时你事多，工作又忙，今天刚好有这个机会，既然你不嫌弃我这个师傅，那就让我们师徒俩说几句悄悄话，就是我哪一天走了，我也走得心满意足，行不？
[狗妹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靠在了严师傅身边。
严师傅： 记不清是哪个朝代哪一天的事儿了。有一队藏族的马邦，满载着上品茶叶、皮毛和生活用品，爬山涉水行走在通往西宁的茶马古道上。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开外的格桑大叔，他还带了一只和他形影不离的护身犬。一路上……
周仁礼： ……一路上，格桑大叔唱了许多他家祖传的民歌、民谣，乐得大家前仰后合地合不拢嘴，就连他的那只护身犬也竖起了耳朵，摇起了尾巴。
严师傅： 经过艰苦的行程，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就在回来的路上，他们忽然发现格桑大叔的那只护身犬和一只用羊皮做成的钱袋不见了。
狗 妹： 钱袋中还放了本他祖传的《民歌、民谣集》，这可是大伙的救命钱、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呀，急得格桑大叔一病不起，三天后便离开了人世。
周仁礼： 第二年，还是这队马邦，他们备足了食水，喂足了马料，便从西宁返程而归。中途，就在他们休息的那片草丛中，有一堆东西引起了一个小伙子的注意——
狗 妹： ——他急忙走上前，拨开杂草一看，竟然是一堆狗的尸骨。
严师傅： 难道这狗就是去年格桑大叔丢失的？不由多想，小伙子挪开尸骨一看，一只羊皮钱袋便呈现在大家的面前。
周仁礼： 袋里的钱币，仍然是黄里透紫，有色有光，那本祖传的《民歌、民谣集》仍然包扎的严严实实，没有丝毫的损坏。
严师傅： 嗯？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故事？
狗 妹： 是师傅您给我讲的，这是第三次了。
严师傅： 哦，第三次了，那么这次你们听了后悟到了什么呢？
周仁礼： 师傅，这条狗是有机会离开这地方去寻找食物，去寻找本该属于它的欢乐的，但它没有那么做，它是用生命守护了主人丢失的钱财和祖传的宝物啊！这也是师傅你多年来坚持的一种品格——忠诚、坚守。
严师傅： 我们都应该对着天地、对着老祖宗问问自己；难道我们人还不如格桑大叔身边的那条护身犬吗？！
[深沉、有力的音乐声，就像沉重的鼓点，重重敲击着人们的心灵。
[狗妹紧紧地依偎在严师傅的怀里。
严师傅： （语意深长地）看见上面写的那两行字了吧，“心净气正吟戏文，粉墨春秋铸人生”。孩子，你千万要记住：人生就像一块五色蛋糕，我们所塑造的一个个角色，就像蛋糕上镶嵌的那一颗颗樱桃。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和困难，只要我们忠诚于事业，坚守住阵地，我相信，这块蛋糕会越来越甜美，这一颗颗的樱桃会越来越亮丽可口，我们几代人所传承发展的国粹京剧，就会在今天，在明天，在未来像梦一样的五彩缤纷，光彩夺目，让世人叫绝！
狗 妹： 哎。
[一演员急上。
演 员： 周主任，外面有一位姓王的老总，要找小妹谈个事儿。
周仁礼： 姓王的，告诉他，现在没空！
演 员： 他说一定要和小妹碰个面，还说要做一个手续。
周仁礼： 做手续？那好，请他过来，正好把这事儿弄个明白。
演 员： 好的。（下）
周仁礼： （得意地扫了狗妹一眼）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
[演员领着王总上。
王 总： （热情地）小妹，你好。
狗 妹： 王总好！（上前握手）好吧，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华阳有限公司的王总。这是我们戏剧中心的周副主任，这是我的师傅。
王 总： 你好，周副主任。（走到藤椅前）老人家您好，我妈我爸可是你的粉丝，您可是我们市里的宝呀。
[王总道完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快递，交给狗妹。
王 总： 这是刚寄来的快递，你看一下。
周仁礼： （有意亮着嗓门）那好吧，就请王总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说清楚吧！
王 总： 说实话，我对京剧并不感兴趣，有时电视里有京剧的画面和唱段，我就会立马转台。自从受了小妹的影响，多次看了你们精彩的演出，我越来越感到京剧艺术的魅力和博大，我真成了你们的铁杆“粉丝”了。
周仁礼： 有这事儿？
王 总： 是啊，半个月前，小妹和我商量，你们戏剧中心的业务要发展，缺少点资金。我想，国家千方百计的宣传京剧知识，并把“国粹”教育列为小学的一门必修课，我作为社会一员，理应支持这件事。所以，我以个人的名义，捐赠给你们三十万。钱虽少了点，算是我对京剧事业的一点贡献吧！（说完，把一张支票递给了周仁礼。）
周仁礼： （接过支票，尴尬地）这这……我……我……
狗 妹： 这是新加坡刚寄来的快递，正好向领导汇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请主任看吧。
周仁礼： （接过快递，又看了看严师傅）严师傅……
严师傅： 那就念吧。
周仁礼： ……经我董事会研究决定，同意接纳贵中心来新巡演。今附上演出合同意向书三份，有关演出事宜，待和贵中心领导面洽后再行签署正式文本……新加坡剧人演艺有限公司。
狗 妹： 近几年来，我参加大型综艺晚会的演出，积攒了一些钱，又请王总帮忙，支持了三十万，我想给中心添加一点灯光器材，订置些行头服装，以后巡演中也好把演出剧目好好地包装包装……
周仁礼： （惊异地）什么？有这个事？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
狗 妹： 我没联系好，怕办不成被人家耻笑，不又多了一条……
周仁礼： （自责的）我……（敲敲头）我真混啊……
[周仁礼说完，狗妹在一旁竞“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王 总： （不解地）小妹，你怎么哭啦？
周仁礼： （抢着搭话解围）没什么，没什么……她这是高兴……激动……谢谢你呀王总，明天我一定带小妹到您那儿去登门道谢！
王 总： 你别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儿。
周仁礼： 对了，等一会请王总看小妹演出的《贵妃醉酒》。
王 总： （高兴地）好啊，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严师傅终于明白了一切，他饱含热泪地从藤椅上站起了身。
严师傅： （自言自语地）好啊，好啊……（突然嘴里念叨着）扇子，扇子……
[周仁礼见状，忙俯身拾起了狗妹丢在地上的那把折扇，递给了严师傅。
严师傅： （语意深长地指着折扇）孩子，这扇子可不能丢啊。“醉酒”这出戏可是梅兰芳梅先生的是绝活儿，你可要好好的学，好好的演啊。
狗 妹： 记住了。
周仁礼： （高声地对台左幕后）吕师傅——
严师傅： 等一等。
狗 妹： （不解地）师傅，您这是……
严师傅： （接过周仁礼手中的白瓷梅壶）习惯了，孩子，多少年来，每当你要上场演出，师傅我总是要泡上一壶上好的龙井茶，早早地等候在你上场的那道侧幕旁，这茶啊，能清肺、提神、健体养身，今天也不例外，来，喝上一口。
狗 妹：（感激地）谢师傅。
[狗妹抿了一口茶，以舞台上特有的“大礼”形式，向严师傅表示谢意。
随后，便一阵风似的飘下了场。
周仁礼： （高声地对幕后）吕师傅，鸣鼓起乐！
[阵阵京鼓声，雷鸣般地炸响在舞台上空。在《贵妃醉酒》的前奏音乐声中，灯光渐暗。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