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物 表
(以人物第一次出场的年龄)
小陈香--这不是他的大名,他叫陈东成,男性,28岁,昔日长桥酒家的老板老陈香之子。那年,知青“回城风”把他从农村招回了城里,后来继承父业,成为长桥酒家的小老板。他有点小聪明,但不油滑,做事极其认真,因为不善与别人交流,经常被人看作是个死心眼儿,还总爱唠唠叨叨自己心里的那些事儿。
梅 子--小陈香从农村带回来的妻子,26岁,一个善良、没什么主意的女人,非常看重小陈香长桥酒家这份家业,虽然很顺从丈夫,但有时候也会使点儿小性子。
二痒痒--年龄不算大,才23岁,是一个从“认权不认人到认钱不认人”的“现代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对长桥酒家的小陈香总是不怀好意,而且还耿耿于怀,后来才知道,人们为什么送他这么个外号:“二痒痒”。
吕不凡--男,30岁。他很幸运,当年没有下放,在工厂里搞宣传,做梦都想当作家,也还算有些成就。可是,好景不长,家庭、事业、工作,全都倒了霉,差点儿要自杀。当然,最后的命运还是不错的。
瘸子蓝--一个目历长桥酒家兴衰的老酒客,瘸子,50多岁。当年打鬼子落下了残疾,因为炫耀过去的光荣历史是他的癖好,不论年长的、年幼的喊他瘸子大爷,他全不在乎。
季阿林--也是当年的知青,回到城里以后,与很多同龄人一样,做了工人,从事体力劳动,当然也遭遇了下岗,不得不外出打工,后回到家乡创办了自己的实业。
吴 敏--女性。因为表现好,被当地的贫下中农推荐上了大学,属于知青当中为数不多的大学生。毕业以后,被分配到市政府工作。她性情豪爽,敢作敢为,有一股风风火火的热情,后当上了副市长。
安 然--与小陈香一同回到城里以后,历经坎坷,虽然也只有28岁,却格外老成,是一个随遇而安的男人,后来也没什么大的出息。
余老师--男,36岁,京剧演员。
钱 五——男,40多岁,搬运工,后做了三轮车夫。
老 六——男,50来岁,年轻时候是个船工,跑船的,现已退休。
萍 儿——小陈香和梅子的女儿,初中生,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追星族”,后跟着老猫闯荡京城去了。
老 猫--吕不凡的儿子。才20岁,在当地就成了一个很走红的歌手。
金 子——男,电视台节目主持人。
主任、卖茶叶蛋的女人、税务所工作人员小王、小马,市拆迁办老李、穿堂叫卖的小贩、酒客若干。
场 景
[滨江临海的千年古城。
[城南。长桥酒家。
[不管是多大的城市,只要是有了年头,就总会有这样一种酒楼或是酒铺:常年经营着一种低价的老酒,或是白干,或是老黄酒,再有一些很家常、很便宜的特色小菜,这些小菜往往也是自家酒店里烹制的。长桥酒家的特色小菜,便是煮得极烂极烂的烂蚕豆、原汁原味的猪头肉和当地的五香茶干,再加上老板的热情好客、随和大方,酒客没钱的时候也能赊上二两白干或是半斤老黄酒,于是,很多收入不高却又十分好酒的人都愿意到这种酒楼或酒铺里来。即便是不怎么好酒的人,也会因为这里经常聚集着很多人,又可以随便坐坐,便也会进来凑个热闹。有时候,只要你一坐下,老板还会给你送来一碗大麦茶。
[长桥酒家就是这样一家老字号的酒店。它靠着南门大街,过去的城门吊桥早已经改成了石桥,人称“长桥”,这长桥酒家因此得名,并占尽了市口和人气。从长桥过来,进了这酒店的大门,靠右是高高的柜台,柜台后面是高高的酒柜,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坛一坛的老黄酒,每一个酒坛上都贴着一张红纸,上写一个黑色的大字:“酒”。柜台的一边通向酒店大门,一边通向酒店的内厢房,这内房既是账房,又是老板夜里值班的歇处。店堂里四、五套油黑油黑的桌椅长凳依然如旧日面貌,只是斑驳、破损了许多。尽管如此,这长桥酒家仍然每天都聚集着一些喝闲酒的、聊大天的、唱戏玩票的、下棋的、玩蟋蟀的、歇脚的、骂娘的,特别是这里几十年经营的“老陈香”黄酒更是十分馋人。当然,也有冲着老板的为人来的,他们十分喜欢并敬仰这里的老板,酒客们以酒名冠之,直接叫他“老陈香”,本剧的主人公继承父业,人们自然也就叫他“小陈香”了。
第 一 场
[1979年秋天的一个中午。
[长桥酒家。
[正是人们吃中午饭的时候,长桥酒家应该十分热闹,可近十来年,经历文革的
磨难,与其它老字号商铺一样,长桥酒家已经大伤元气,没有了当年的红火。但酒店的格局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且依然十分破旧,墙上还隐隐地残留着一些刷不干净的“文革”时期的标语口号。
[幕启:三两个酒客围着余老师在学唱京剧《武家坡》的唱段;二痒痒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坐在店堂里,两腿架在酒桌上,悠闲自得地捧着一张报纸似看非看;瘸子蓝一个人在喝闷酒,不时地摆弄着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阵推土机的声音。
[小陈香抱着一小坛“老陈香”黄酒,朝观众走过来,他的神情显得十分迷茫,还有几分让人琢磨不透。
小陈香 (好象在告诉观众一个秘密)其实,在我小的时候,就听人管我爹叫“老陈香”,这是个外号,这外号挺好听,可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吧,我长大了,我明白了,我爹从前是南门长桥酒家的老板。过去的南城门大街可热闹了,一溜的商铺,自打南门吊桥改成了石桥啊,比东、西、北门的桥都长,这南门的石桥啊,就叫长桥了。我爹的长桥酒家占尽了好市口,当然,长桥酒家名气大,是因为这“老陈香”黄酒又便宜,又好喝,那些没有大钱挣的人,拉车的,跑船的,唱戏的,做工的都爱到这儿来喝这种“老陈香”黄酒。瘸子大爷告诉我说,你爹开的那个长桥酒家那才叫好;酒好人更好,来喝酒的,都叫你爹“老陈香”,把酒名当作人名叫,那叫亲啊!可我长大以后,我就不明白了,那时候,我爹不过是这个酒家的一名老职工,也没见着人家都敬着他。瘸子大爷又对我说,长桥酒家被国营了。这人啊,真怪,自打我爹临终前把这一小坛子“老陈香”黄酒交给了我,要我等着那个外号叫“漂”的人来把它取走,我这心里头啊,还真是老掂记着这长桥酒家呢!
[小陈香抱着酒坛走了,他没有进长桥酒家,他走远了。
[忽然,瘸子蓝的收音机里传出“自卫反击战”的新闻。
瘸子蓝 (一听打仗的消息,浑身都来劲,在店堂里一瘸一瘸地转起来)打!就该打!打出咱中国人的威风来。
二痒痒 (一向没有规矩地喝斥酒客)你喊个魂啊!喝你的酒。
瘸子蓝 你懂个屁!有苏联超级大国给他们撑腰,敢在我们的国门前挑衅,不打才怪呢!不打,还算是中国人吗?二痒痒,党中央英明啊!
二痒痒 你起什么哄噻!全国人民都上了前线,也轮不到你呀!
瘸子蓝 (瘸到二痒痒面前)你小子,瞧不起我?告诉你,我瘸子蓝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二痒痒 打鬼子落下的残废!(恶作剧地学着瘸子蓝,一拍胸脯)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当年打鬼子,老子一个人干掉三个鬼子兵,我一枪撩倒一个,一刀又捅死一个,老子腿上挨了两枪,还用牙咬断了一个鬼子兵的喉咙。
[二痒痒的“表演”引得酒客们哄堂大笑。
瘸子蓝 (给自己下台)就算你认识老子了!
二痒痒 (把腿跷到瘸子蓝面前)这条街面上,谁不知道你瘸子蓝大爷的光荣历史啊!可那都是过去,现在,就凭你那两个退休金,再加上残废金,就只能在这长桥酒家喝碗老黄酒,最多再来一盘烂蚕豆,没人把你当英雄。
瘸子蓝 (愤怒起来)你敢瞧不起我!把腿给我放下来!
二痒痒 我不归你管,我们主任不在店里,这里是我说了算。
余老师 (有点看不惯)二痒痒,你是长桥酒家的服务员,耍什么态度,不管英雄不英雄,老人家这么一把年纪,该你这么耍的吗?真不象话!什么态度!
[几个跟着余老师学唱戏的酒客站起来,要跟二痒痒论理,被余老师劝了下来。
瘸子蓝 (提高了嗓门)二痒痒,你把腿给我放下来!别说你们主任,就是你们公司经理来了,他也得敬我三分。
二痒痒 吹大了吧你,你认识我们公司经理?
余老师 二痒痒,不明白了吧?瘸子蓝大爷当年是咱们这一带特委武工队的大队长,你们赵经理那时候不过是他的警卫员。
二痒痒 (立即放下两腿)什么?我们经理是你的警卫员?吹吧你!
瘸子蓝 要说吹,我都能在市长书记面前吹,我还在你小子面前吹啊!可我瘸子蓝就是这脾气,人老了,还要什么功劳,我不求天,不求地,只求这一碗老陈香,他小赵当他的经理,我喝我的老酒。(边说边回到了自己的酒桌前)可就是你们这帮小子,这十来年,长桥酒家国营了不是?拿工资了不是?不管酒好不好,不管蚕豆烂不烂,你们照样把长桥酒家的大门开着。
余老师 (怀恋地)当年老陈香在长桥酒家当老板的时候,哪象你们这般态度啊!
[酒客们应和着余老师的话。
二痒痒 (听着他们夸别人,心里很不舒服)余老师,瘸大爷,别提老陈香,现在的长桥酒家是国营店,我上班拿工资,挨得着你们吗?
瘸子蓝 (感慨起来)老子不跟你闲扯蛋。瞧你这国营店,进门没好脸,坛里没好酒,盘子只盛一小半,猪肉带毛豆不烂。长桥酒家几十年的名声,全都给你们国营了。
二痒痒 国营怎么了?你还想搞资产阶级那一套?老陈香死了,回不来了。还老革命呢!就你这种思想情绪,早几年,保准打你个现行反革命!瘸大爷,喝你的酒吧!
[瘸子蓝又闷闷地喝起酒来。
[余老师拉开了嗓门,高声唱了起来,酒客们跟着他学唱,十分带劲。
二痒痒 (忽然喊起来)唷,吕不凡又有文章见报了!(拿着报纸走到瘸子蓝面前)瘸大爷,快看,吕不凡的文章。
瘸子蓝 狗屁文章,我不要看!
[正好,吕不凡一脚跨进门来。
吕不凡 (接住了瘸子蓝的话)狗屁文章,也能混几个老酒钱。
二痒痒 (有几分敬意)啊哟,吕哥,拿了稿费,喝酒来了?
吕不凡 (狂傲地)李白斗酒诗百篇,我吕不凡就是凭这老陈香的酒劲儿,才能写出好文章来的。二痒痒,来一碗老陈香。
瘸子蓝 (看不惯他)就凭你这巴掌大的文章,也敢跟李白较劲儿?
吕不凡 瘸大爷,别难过,当年打天下靠你们枪杆子,如今治天下就得靠我们笔杆子,这叫文治武功,您老人家歇着吧!二痒痒,给瘸子大爷再来一碗,就算我请客。别看我在厂里搞搞宣传,将来一定能成为大作家,瘸子大爷,提前祝贺我吧!
[二痒痒端过来两碗酒。
瘸子蓝 好,吕不凡,你这碗酒,我喝,你那当作家的“大头梦”,接着做!
吕不凡 (去夺他的酒碗)哎哎,哪有你这样的老头,喝我的酒,还骂人?
[季阿林心事重重地跨进了长桥酒家。
瘸子蓝 (来了酒伴,很热情地招呼起来)唷,阿林,从乡下回来了?二痒痒,给阿林来一碗老黄酒,我付账。阿林啊,听说,你们知青都回城了?这就好了,你爹去了,你妈就盼着你能回来,她也好有个照应。你哥怎么样?又跟着那伙人打群架了不是,这一回把人家的腿给打断了,差点儿出了人命。
[二痒痒打好了酒,放在酒柜上。
二痒痒 阿林,自己来端吧!
吕不凡 我来,我来。
[吕不凡从高高的柜台上端过来一碗酒。
吕不凡 阿林,中央有了好的政策,你们这帮难兄难弟都回来了,回来就好啊!
瘸子蓝 阿林,看你这一脸的不高兴。来,千愁万难,只要一碗酒下肚,一了百了!什么事都得往远处里想。
[季阿林端起碗,一饮而尽。
吕不凡 (夺下酒碗)哎,阿林,你这是干什么?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酒过不去啊!
季阿林 (发泄心头郁闷)回城了,不走了。可我家那两间破房子,我哥一家三口住着,他都嫌我妈占了他的地方,我回来,还有我住的吗?你叫我这一百多斤挂墙上啊!
瘸子蓝 没地方住?跟你哥吵架了?
季阿林 他有本事到单位要房去,在家里横,算个什么东西!还有没有兄弟情份啊?要不是他在城里工作,我能到乡下去吗?当时就是这个政策,凡是留在城里的,不是独生子,就是家里的老大,没我的份儿啊,哥哥在城里工作,我没有理由再留在城里了。这下好,一下乡,就是他妈五、六年。他做哥哥的,不感谢我,现在我回城了,他还嫌我回家占了他的房子,瞧他那张脸,巴不得我死在乡下。
吕不凡 阿林,你哥不是挺讲义气的吗?
季阿林 他那点哥儿们义气,全用在打架上了。
瘸子蓝 阿林,你可不要学你那哥啊!兄第手足,一母同胞,千万不能动手啊!
[安然急匆匆地来到长桥酒家。
安 然 (很着急)阿林,我就知道你跑这儿喝酒来了。你哥让派出所的人带走了,你妈都气哭了。你跑这儿喝酒来了,好啊!你喝,我让你喝个痛快,喝死了就没有怨气了,二痒痒,再给他来一碗,咱们都坐下!还有瘸子大爷、吕哥,咱们一起喝。
季阿林 (不解)安然,你这是干什么?
安 然 喝酒啊!你不是来喝酒的吗?我陪你。
[安然拿过来两只大碗,提来一水壶黄酒,和季阿林各自倒了一碗酒,两人一声不吭地把酒喝了,一连喝了两碗。
瘸子蓝 哎哎,有你们这么喝酒的吗?要上法场了?
安 然 瘸大爷,在乡下,我们经常这样喝酒。阿林,把酒喝了,有什么话全都倒出来,不就是为了住房吗?你哥不让住,到我家去住,再不然,咱还是回乡下去,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阿林,我警告你,你哥那狗熊脾气你是知道的,你那脾气也不小,要是你们兄弟俩动起手来,伤害最大的是你妈!懂吗!
瘸子蓝 阿林,你要是不嫌弃瘸子大爷我又懒又脏,你上我那住去,我女儿也不常回来看我,我一个老头儿也闷得慌。等你安排工作了,再搬到单位里住去。
季阿林 安排工作?谁给我安排工作?当年要我们下放,又敲锣,又打鼓,还给戴个大红花呢!现在回来了,这帮知青全都是包袱,是累赘。就是给安排个工作,不是街道工厂,就是修路挖沟的,全是露天的苦力活儿。
吕不凡 牢骚太盛防肠断。让你们回城了,就是好事儿,别不知足!
安 然 (白了他一眼)听你这话,好象我们当年是犯了错误给流放的?吕不凡,没让你下放,你就别说风凉话了。
吕不凡 安然,你别这么“好心当作驴肝肺”,我这不是正劝着阿林呢吗!
季阿林 有你这么劝的吗?我们本来就是城里的,现在成了什么了?是包袱,是累赘,还是好听的,其实,全都是垃圾,连自己的亲哥、亲姐妹都不要我们了。
安 然 阿林,说这些都没用!我们不是都刚刚回来吗?咱也有脑子,能读书;咱也有双手,能干活。我就不信,没人要我们。
吕不凡 (对刚才的不慎有些歉意)哎,阿林,我听说,中央正在考虑新的政策,资本家被没收了的房产、资产,都要退还给他们,对资本家都能这样,对你们响应国家号召的知青也不会不管的吧。
瘸子蓝 资本家的资产、房产都要退给他们?有这样的事儿?
安 然 大作家可真会想象啊!中央正在考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吕不凡 历来如此。大路不通小路通,过去“江青”的那些小道消息,现在不都证实了吗?
季阿林 (讽刺他)吕哥,你的祖上该不是资本家吧!
吕不凡 长桥酒家呀!这长桥酒家不是东成家祖上开的吗?会不会也会还给东成啊!
瘸子蓝 (高兴起来)这么说,老陈香不在了,东成要当长桥酒家的小老板了?
二痒痒 (拎着酒壶过来)谁要当长桥酒家的小老板?做什么梦啊?这可是国营店啊!别在这儿瞎嚷嚷,长桥酒家要是真的能还给老陈香,他现在死了,东成不就是这里的小老板了?我不成了东成的店小二了?
瘸子蓝 你小子还不如老陈香的店小二呢!
二痒痒 (心里不舒服)我要是真做店小二,我就是你们大伙的孙子!
吕不凡 二痒痒,没准儿,你这孙子做定了!
二痒痒 吕哥,我一直听你的,信你的,你可不能哄我啊!
吕不凡 (非常自信地)我的消息,十有八九。
二痒痒 (没有了底气)我不信,我找我们主任去!
[二痒痒走进柜台,真的去找主任了。
[小陈香兴冲冲地和吴敏一步跨进了酒家。
小陈香 (异常高兴地)安然,阿林,你们都在这儿?快看,是谁来了?
安 然 (惊喜地)吴敏?我们的大学生!
吴 敏 (同样很高兴)让东成猜着了,果然都在这儿,让我一网打尽!
安 然 吴敏,是毕业了?还是放假?
吴 敏 毕业了,分配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当秘书。
安 然 (一向很欣赏她)好你个吴敏,国家干部了,还跟我们这些人鬼混在一起?
吴 敏 怎么?你们不要我了?上了大学,当了国家干部,我还是我,挑担拉车带跑船,我吴敏还是一把好手,告诉你们,吴敏的酒量也不减当年,谁敢比试比试吗?
小陈香 不说比试比试,弟兄姐妹们大团圆,也该喝个三大碗。来,我给吴敏倒酒!
吴 敏 (喝酒)上班第一天,就来找你们这些难兄难弟了。说实话,上了三年大学,在学校里挺想你们的。在乡下,和你们在一起,虽然苦点儿,累点儿,可是,一到下雨天,几个人坐在一起,有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完的笑话,特别是遇到什么麻烦事儿,都是大伙一起商量,坚决摆平。你们还记得那个塌鼻梁的生产队长吗?
安 然 那个家伙,一肚子坏水。
吴 敏 那一天,阿林发高烧,他硬说是阿林偷懒,不肯出工。我们几个一商量,要好好治他一下,安然挑着一担粪水,经过他的身边,故意踩上一块大石头,粪桶一歪,拨了他一身的臭大粪。
小陈香 (看着吴敏的怪样子)这都是你的坏主意,你真逗!
吴 敏 不是我逗,你应该说,安然真坏!哎,阿林,我说了半天,你怎么不理我?
安 然 阿林回来了,家里没地方住,工作又没有着落,正犯愁呢!
吴 敏 别着急,“面包会有的”。
[二痒痒跟在主任后面,从酒店的里间出来。
主 任 (剔着牙,不男不女的)谁说长桥酒家要还给老陈香啊?
二痒痒 主任,这就是吕哥。
吕不凡 (很有风度地伸出一只,要握手)吕不凡,双口吕,不平凡的不凡。
二痒痒 (崇拜地)未来的大作家。
主 任 (并不与吕不凡握手)吕不凡同志,不要散布这样的谣言,是要犯错误的。
二痒痒 (指着小陈香)主任,他就是老陈香的儿子!
主 任 是个知青吧?回城了?有了回城的政策,就会给你们安排工作,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别想着当什么小老板,这样,是很危险的。
[主任没头没脑地说完了,又进了酒店的里屋。
小陈香 (挺纳闷地)说什么噻?没说我要当小老板啊!
吕不凡 (有把握地)东成,你是老陈香的儿子,哪一天落实政策,就真的落到你头上了。
小陈香 不会吧!(嘴里说着“不会”,却在店堂里寻找着什么,并且又开始嘀咕起自己心里那点事儿了)爹呀,他们真的要把长桥酒家还给我,我还不敢要呢!我不知道当酒店老板是个啥滋味。说不敢要吧,我又想要,是咱家的东西,还给咱,咱还能不要啊?(远处的推土机声音忽然响起来)这是什么声音?是推土机?真是烦人,突突突的,把我的心都给突突疼了。
[灯暗。
[第二年春天。
[长桥酒家。
[瘸子蓝和几个酒客在喝酒聊天,他照例摆弄着那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一个卖茶叶蛋的女人正在跟酒客钱五讨价还价;二痒痒仍然是很无聊地翻着手里的报纸。
瘸子蓝 (很着急)怎么就收不到台了呢?刚才还好好的。老六,你给看看,我这半导体是怎么了?刚才还唱着京戏哪!
老 六 (接过他的收音机)该换换了。落实政策,给你补了那么多钱,还不换个新的。
二痒痒 (很不耐烦地大声喊起来)卖茶叶蛋的,快出去!这里不许卖,快走!
卖茶叶蛋的女人 这就走,这就走,你喊什么呀!我满大街地卖茶叶蛋,再大的饭店我都去过,没你这么坏的!
二痒痒 你再不走,我把你的茶叶蛋全没收了!
卖茶叶蛋的女人 你敢!我的茶叶蛋,你凭啥没收!
钱 五 (冲着二痒痒)同志,人家挣几个钱也不容易,你这是干嘛噻!
二痒痒 外面不让卖,她就跑到这儿来了,我们长桥酒家又不是菜市场。
钱 五 只要有人买,你就让她卖吧!
二痒痒 哎,你这人倒是会做好人啊!要想吃,到外面买去!
钱 五 同志,寻个方便嘛。我们做搬运工的,也得有点儿营养不是?
二痒痒 要营养,到大酒店去!东成,你出来!
[小陈香也穿上了工作服,戴着袖套,拿着抹布从里面出来。
二痒痒 (象使唤店小二一样)东成,把这个卖茶叶蛋的女人赶出去!
小陈香 算了吧!咱店里又不卖茶叶蛋,客人爱吃就买,她也能赚几个钱,这不是两便吗!
二痒痒 这里还没你说话的地方,主任说了,他不在,你听我的。
瘸子蓝 (听不下去了)二痒痒,你也太横了吧!东成是正式安排工作到长桥酒家来的,你又不是主任,没你什么事儿!
二痒痒 瘸大爷,什么事儿你都想插一杠子!东成,赶快把她赶出去!
卖茶叶蛋的女人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没见过这里的人这么坏!
[卖茶叶蛋的女人嘟嘟囊囊地走了。
瘸子蓝 真不象话!(生气地一下拍在那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上,收音机忽然响了)哎,响了响了。
[收音机里,唱的是一段韵味十足的京剧。
老 六 (兴奋地)这是余老师,唱的是《武家坡》!
瘸子蓝 是他,就是常来这儿喝酒的余老师?
钱 五 (眯着眼睛欣赏着)唱得还真不赖,够味儿。
[门外一阵热闹,安然、季阿林、吴敏说说笑笑地跨进了长桥酒家。
安 然 (十分高兴地喊起来)东成东成,上酒上菜,咱们得好好热闹热闹!
小陈香 怎么了?有什么喜事儿啊?
吴 敏 阿林今天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要请客!
小陈香 太好了,阿林,祝贺你!我给你们上酒上菜。
吴 敏 不能让你一个人忙,大家一起动手!
[吴敏话音刚落,大家拉桌子拖板凳,倒酒端菜。
二痒痒 (嚷嚷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打劫还是抄家呀!
小陈香 二痒痒,这都是我的老同学,你给点面子。
二痒痒 东成,你再这么闹下去,告诉主任,扣你的工资!
季阿林 (一把抓起他的衣领)二痒痒,我今天领了工资,大家聚会,你别扫了我的兴。
二痒痒 (害怕地)好好,阿林哥,你放手,我给您倒酒!我来伺候您!
[季阿林放开二痒痒,大家围桌而坐,共同举杯,祝贺季阿林。
[酒店门口,出现了一个大肚子年轻女人。
小陈香 (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梅子?
梅 子 东成!
小陈香 (搀着她进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不是写信叫你不要来的吗?
梅 子 你回城都快半年了,也有了工作了,我还不能来吗?
小陈香 (尴尬地)能,能来能来。
吴 敏 东成,这是谁呀?给我们大家介绍介绍。
东 成 (很不好意思地)这是……
梅 子 (憨直地)都是东成的同学吧?我去过你们生产队的,见过你们。我是……我是东成的媳妇,我叫梅子。
安 然 (吃惊,愣住了)媳妇?东成,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二痒痒 (也凑过来)大肚子,还怀了孩子?
安 然 东成,你可别吓唬我们,在哪儿弄出个大肚子女人来了?
小陈香 这……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
[酒店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把梅子和小陈香围了起来,人们好奇,惊诧,不理解,好象都不认识小陈香了。
小陈香 (拉着梅子)大家别笑话我,她说来就来了,我也没个思想准备,还怀着孩子?
这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东成的。可我没结婚啊,我能说得清楚吗?
季阿林 (看了看梅子)有什么说不清楚的,照实说,梅子,你自己说!
梅 子 (认出来,有些惊喜)季阿林?你也在?
季阿林 我和东成是老同学!也在他那个生产队。
小陈香 (把梅子拉到一边)梅子,这孩子?咱们俩就……就那一回,你就怀上了?
梅 子 (生气)你这是什么话?我……
安 然 东成,还是说说你这个梅子吧!你说不清楚,咱哥儿们就更不好帮你说话了!
小陈香 (心里有些犯嘀咕,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时编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实说了)是这样,我实话说了也没什么,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你们说,结了婚的知青是不能回城的,不是吗?正在回城的当口,我敢结婚吗?就这么瞒着了,我不敢让人知道,我心里这么嘀咕着,等我回去了,有了工作了,生米做成了熟饭,我再来接梅子进城结婚,就这样。
安 然 把我们都瞒了?东成,真不够意思啊!哎,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叫梅子的,是哪个生产队的?
梅 子 我是程家堡生产队的,我和东成是在……
小陈香 在公社的农机学习班里认识的。
二痒痒 (一直在旁边听着)东成啊,看不出来啊,看你老实巴脚的样子,在公社学习班里,就把人家大姑娘的肚子弄大了?
小陈香 (涨红了脸)二痒痒,你的嘴巴干净点儿!
二痒痒 (不怀好意地笑笑)干净不干净,谁知道!
季阿林 (一下子跳起来)二痒痒,你小子欠揍!
[二痒痒吓得溜走了。
安 然 (真象个大哥一样)好了,既然来了,补上一个手续,办上一个婚礼,咱们就给东成和梅子祝贺吧!
[大家共同端起了酒碗。清脆响亮的鞭炮声突然在四面八方响起来。
小陈香 (听着那鞭炮声,朝观众走过来)你们听听,这是鞭炮的声音,没过几年,长桥酒家真的还给了我爹“老陈香”。可我爹死了,我就成了长桥酒家当然的继承人。没想到吧?我这个小老板的梦,还真的做成了。
[灯暗。
第 二 场
[前场五、六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
[长桥酒家。
[幕启: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长桥酒家张灯结彩,酒客盈门,小陈香穿着崭新的西装,胸前插着一朵红花,满面红光地招呼着所有前来祝贺的酒客;梅子也在其中忙得十分开心。酒客中最活跃的当然要数安然他们一桌老知青、老同学了;老酒客一桌要数瘸子蓝是个“酒司令”,他不停地给酒客们倒酒。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请余老师给我们唱一段,好不好?”
[大家一阵热烈地鼓掌,余老师没有推辞,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给大家清唱了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唱段:“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余老师的清唱,博得了满堂酒客们的拼命喝彩。
季阿林 (直着他那个粗嗓子喊起来)梅子,过来过来,代表我们大家给余老师敬酒!
吕不凡 (酒兴甚浓,站到了长凳上面)哎哎,梅子,你是老板娘,敬酒也不算,余老师是我们市里京剧团的名角,我们平时看余老师演戏,那是要买票的,今天,余老师给我们大伙唱一段,让东成给咱们余老师送一只红包,你们说,好不好?
[酒客们一致赞成。
余老师 (急忙阻止)吕不凡,梅子,使不得使不得,小生献丑了!今天是高兴,一来是祝贺长桥酒家回到了的老陈家,二来是希望东成能象他爹老陈香一样,把长桥酒家搞得红火起来,不要忘记我们这些有钱没钱都能经常来坐坐的人,小生今天不过聊表心意,聊表心意啊!
瘸子蓝 (学着余老师的京腔京调)老生也来说两句。长桥酒家有老陈香的好传统,东成要是真能把长桥酒家搞成他爹那时候的样子,那就是咱们这些人的福份啊!
老 六 (有些不放心)咱们这些人,靠退休金过日子的,钱是不多,可就是好这一口,长桥酒家要是能恢复老陈香的传统,那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余老师 东成是年轻人,能不能象他爹那样张罗长桥酒家,咱谁也不知道,要是东成是个孝子,真学他的爹,咱们就叫他小陈香,行不行?
[众酒客附和:对对,就叫小陈香,就叫小陈香。
安 然 (很诚恳地,很象这里的主持人)大伙别担心,我是东成的同学,又一块儿下乡,在乡下,我们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干过,我了解东成,他呀,绝对象他爹,是个好样儿的。今天,东成的长桥酒家第一天开业,他很感谢象瘸子大爷他们老一辈人对他爹的关照,就是这十几年被国营了,老酒客们还是没忘了长桥酒家,这就够意思。今天大家能过来喝上一碗老陈香,这就是赏脸了,东成说了,今天喝酒一律免费,大家敞开了怀,放开了量!
吕不凡 (把巴掌拍得极响)好好,让东成给咱们倒酒!东成,东成。
[东成不见了,大家都开始寻找这位“小陈香”。
[只见小陈香怀抱着他爹交给他的那坛酒,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那坛酒被系上了一根红绸带,中间贴着一个“漂”字。
吕不凡 东成,来来,倒酒倒酒!就用你手里的那坛酒,来来来。
小陈香 吕哥,今天哪,这里的老陈香随便喝,可就是这坛酒不能动!
吕不凡 为什么?安然刚才还说呢,今天这酒钱全免,要大家敞开了怀,放开了量啊!
小陈香 喝酒尽管倒,就是这坛酒不能动!
[小陈香把那坛酒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酒架的最高层。
[众酒客一起盯着那坛酒,几乎是异口同声:“漂”?
瘸子蓝 东成,这是什么意思啊?
小陈香 这酒啊,已经藏了几十年了,就埋在这长桥酒家的地底下。
[众酒客哗然,议论纷纷。
吕不凡 小陈香,你给说说这坛酒的来历,真有什么特别的,咱们就不动,好不好?
瘸子蓝 我赞成。老陈香在世的时候,没说这长桥酒家有哪坛酒是不能动的。
[酒客们都安静了下来,向小陈香围过去。
小陈香 我爹说,大概是四九年以前,那时候,我们这里还没解放呢,长桥酒家有个老酒客,外号叫“漂”,是个跑船的。瘸子大爷,您听说过这个“漂”吗?
瘸子蓝 (极力回忆)好象是有这么个喝酒的,叫什么“漂”。哎呀,东成,我想起来了,什么跑船的,他是个海盗!
[瘸子蓝语出惊人,酒客们一下子把他围了起来,好象这瘸子蓝就是那个叫“漂”的海盗。小陈香也吃惊不小,愣愣地望着瘸子蓝。
小陈香 (有点害怕)海盗?瘸大爷,我爹是个开酒店的,怎么就跟海盗撞上了?您没记错吧?
瘸子蓝 (肯定地)我还没老得七老八十呢!我记得是清清楚楚的,说起这个叫“漂”的海盗,我跟他还有一段故事呢!这人是个小矮个子,精瘦精瘦的,脸上……好象在哪儿还有个疤。
小陈香 我爹说了,在左眼角上。
瘸子蓝 对,左眼角上!就是他!(只要能讲起他的故事,他总是这么卖力)这个“漂”呀,他常来这儿喝酒,总是一个人,光喝洒,不说话,谁也不搭理。有一回,我和几个同志到城里来执行任务,那天巧了,我们几个身上都没带钱,喝完了酒,我就跟你爹说,老陈香,赊账吧!下回来补上。你爹是满口答应,可就是那个叫“漂”的,他也正在付账,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说,你也赊账,我也赊账,长桥酒家是个小本买卖,你让老陈香这酒店还开不开了?说完,他抓出一把铜钱,扔在了柜台上,走了。我这脸啊,一阵子热,他这话说得对啊!我正要追出去感谢他,旁边又有人拉着我说,别跟他去,这个人叫“漂”,是个海盗。一听说是海盗,那肯定不是好人啊,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腰里还带着家伙呢!我一挥手,我们几个同志就跟着我追了出去,等我们出了南门,追过了长桥,那个“漂”已经没影儿了。
小陈香 真是个海盗?后来呢?
瘸子蓝 后来就解放了,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漂”。
安 然 东成,这坛酒就是那个“漂”的?
小陈香 我爹说,那天,他走得匆忙,这酒,他已经付了钱了,是寄存在长桥酒家的,这一寄存就再也没来过。我爹临终前对我说,这坛酒,什么时候都不能动,长桥酒家还在,我死了,我的儿子还在,一定要把这坛酒还给那个“漂”。长桥酒家从来都不会做那对不起人的事儿。
吕不凡 (听得有点索味)东成,你爹也太死心眼儿了吧!什么漂不漂的,一坛老陈香能值几个钱噻。来来,把酒倒出来大家喝了吧!几十年的老陈香,一定味道不错!
[一些酒客附和着:“是啊,一坛老陈香,能值几个钱噻,喝了喝了!”
安 然 吕不凡,还是个作家呢,不明白老陈香的意思?别他妈瞎起哄!
吕不凡 你嘴巴干净点儿!那“漂”要真是个海盗,这酒也就沾上点匪气了,不干净啊!早晚得让公安局收了去,东成他爹也就干净不了!
瘸子蓝 (就象人捅了他的心窝子)胡说八道!长桥酒家历来只管卖酒,来的都是客人,老陈香酒好,人更好啊,好人!
安 然 (其实,也有点担心公安局真会把这坛子酒收了去,可还是不让大家扫兴)吕哥,别闹了。东成他爹做得对,这就跟做人一样,要讲个信用!
老 六 这就对了,当年,我也是跑船的,我也听说过有个海盗叫什么“漂”的,可是,老陈香是卖酒的,不管你是海盗,还是达官贵人,对咱们这些老酒客,就是讲个信用,咱们没钱的时候,老陈香能给你赊上一碗酒喝,不也是觉得咱们都有这个信用吗?喝酒的,卖酒的,一个理儿。
瘸子蓝 (大有今不如昔的感觉)可这么些年,长桥酒家给国营坏了!你瞧二痒痒那小子,一肚子坏水,要不是冲着这“老陈香”黄酒,龟儿子到这地方来,
老 六 还有那个主任,不男不女的,阴阳怪气的,看见他,我就来气。
钱 五 (也跟着嚷起来)这烂豆不烂,猪耳朵也变了味儿了。
瘸子蓝 (忽然想起来)哎,东成,当年给你爹老陈香做这两道菜的老马师傅,兴许还活着,哪天我带你去走访走访?
小陈香 谢谢您了,我一定去,一定把老马师傅的手艺学过来。梅子,快给瘸大爷倒酒。感谢各位来捧场,大家放开了量,除了这坛“漂”,今天足够大家喝的。
[酒客们喝酒,说话,个个神采飞扬,兴趣盎然。
[二痒痒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长桥酒家。他拎着一只手提收录机,那收录机正播放着港台歌星的流行歌曲,新潮的收录机立刻吸引了所有酒客的眼球。
二痒痒 (坐到老酒客他们一桌,把收录机放在了桌上)老板,没看见你二爷来了吗?给你二爷上酒上菜!东成东成!
梅 子 (急忙过来)是你呀!大兄弟,想要点什么?
二痒痒 是老板娘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没过门就挺着大肚子来找东成的乡下女人,我二痒痒不喝你的酒,叫你们老板过来!东成东成!见了我别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不会吃了你。
小陈香 (很不情愿地过来,但还是一副不敢惹他的样子)二痒痒,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现在到了公司里,你是我主管部门的领导,长桥酒家还得你照应呢!来点什么,只要是店里有的,我给你端去。
二痒痒 (感觉自己是个上级领导,没用正眼瞧他)知道我在公司里呀,你还算是个明白人,告诉你东成,长桥酒家的房产是归了你,可这买卖还得公司管着。给我来一碗老陈香,两毛钱一盘烂豆,四十五个,一个不能少,一个不能多。
小陈香 (忍住了)二痒痒,你也在长桥酒家卖了多少年烂豆,一盘到底有多少,你数过?一个小盘,一大勺烂豆,不用数,这是规矩,你要我一个一个数给你?
二痒痒 (瞪大了眼睛)不愿意?不是说国营店的服务态度不好吗?我看你今天这态度,还不如我二痒痒呢。
[季阿林唿地站了起来,正要去揪二痒痒,被安然按在了凳子上。
小陈香 (不想跟他争辩)好好,我态度不好,您坐着,我这就给您数去。
[小陈香忍着屈辱,端酒端菜去了。
瘸子蓝 (实在看不下去)二痒痒,你们主任当了公司的副经理,你是给他抬轿子,还是打灯笼啊?
二痒痒 主任当了副经理,总得有个跑腿倒茶的。别看我不当官,也不算什么领导,可我每个月的工资奖金一分不少,你瞧瞧,这收录机,进口的,日本三洋,这就是流行,瘸子大爷,比你那破半导体怎么样?
瘸子蓝 拎着它满大街地跑,丢人现眼!把它关了!
二痒痒 (斜着眼睛望着这个糟老头)别看你是老革命,不过是土八路一个,你关呀!你能一口气干掉三个小鬼子,你就是对付不了它!
[瘸子蓝去关收录机,找了半天,果然找不到开关。
[小陈香端着酒和一盘烂豆过来。
季阿林 (气不过,拦住他)东成,让我来!
小陈香 (怕他要给自己添乱,急忙推开他)阿林,我第一天开业,别惹他,这小子上面又有人,忍着点儿吧!
安 然 (把阿林拉到桌边)阿林,别着急,看这小子能闹出个什么样儿来。
[收录机突然不响了,瘸子蓝终于摸到了开关。
二痒痒 哎哎,你……
瘸子蓝 哎你个魂啊!你当老子真是个土八路?
二痒痒 你你,你这是瞎猫碰着个死老鼠。
[小陈香隔在了他们俩中间。
小陈香 (把酒菜放在二痒痒面前)二痒痒,你的酒菜。
二痒痒 (瞅着盘子里的烂蚕豆)四十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小陈香 你自己数数。
二痒痒 (又端起那碗酒)这酒,是刚开坛的吗?
小陈香 刚开坛的,今天客人多,酒下得快,巧了,你这一碗正好开了新坛。
二痒痒 (不相信)东成,是我赶巧了,还是你哄我呢?
小陈香 你也在长桥酒家干过,是行家,你亲自去看看吧!
[二痒痒端着酒碗,走到酒柜旁边,看看是不是正好开了新坛。
小陈香 (害怕他把事情闹大了,讨好地)二痒痒,你还不信我的吗?虽说长桥酒家归了我,可你在公司里呀,没听说吗?衙门里的小鬼都官大三级,我敢哄你呀?
二痒痒 你说谁是小鬼?
小陈香 (心里却是恨恨的)你不是小鬼,可也不是判官哪?
二痒痒 (看见了那坛贴着“漂”字的酒坛子)漂?东成,过来过来,这是什么酒?
小陈香 还是老陈香黄酒。“漂”是一个人,这酒,是他的。
二痒痒 怎么放在你的酒柜上?
小陈香 这个“漂”是我爹的老酒客,这酒,我爹存了几十年了,就等他来取。
二痒痒 (惊喜地)几十年了?那可是真的老陈香啊!好,我就要这坛了,给我打开!
小陈香 (一听说他要这坛酒,立刻没了勇气,口气变得更软了)二痒痒,你就放我一马吧!这酒啊,是我爹临终前托给我的,要我还给那个“漂”,我是不能动的!
二痒痒 (口气挺大,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也不能动吗?
小陈香 要是能动,我能不给你打开吗?
二痒痒 (命令)打开!
[二痒痒踩着凳子,从酒柜上取下那坛“漂”,放在柜台上,顺势,转身坐在了那高高的柜台上。
小陈香 (真的是求他了)二痒痒,兄弟,你这不是给我为难吗!快下来吧!
二痒痒 (小陈香越软,他越硬)不是我为难你,今天是你的长桥酒家新开张,开一坛几十年的老陈香,让大家都尝尝,也算是你的一片诚意,有什么为难的?
小陈香 这是我爹唯一的遗嘱!
二痒痒 你爹都死了五、六年了,你还管那么多。你不开,我来开!
小陈香 (一把抱住那个酒坛子)二痒痒,你不能动!
二痒痒 (用脚跺开小陈香)给我吧你!
[二人抢起了酒坛子。
瘸子蓝 (惊叫起来)东成啊!别把酒坛子打碎了!
季阿林 (拍案而起)二痒痒,你住手!
[季阿林从柜台里面象拎小鸡一样,把二痒痒拎了出来。
二痒痒 (挣扎)哎哎,阿林哥,你松手!你快松开手!有话好好说!
季阿林 (把二痒痒拎到了店堂的中央)二痒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敢来捣乱,胆子不小啊你,就算你们主任当了副经理,把你调到了公司里,你就能这么欺负人吗?你这是狗仗人势!你们那个鸟主任算他妈老几呀?我告诉你二痒痒,东成是我的老同学,好朋友,你要敢跟他过不去,我阿林就扒了你的皮,断你的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打他!”。酒客们全都站了起来,高喊着要季阿林打他。
二痒痒 (害怕极了)别别,别打我!求求你了!阿林哥,我没敢欺负东成,我只是心里不服气,来试试他的服务态度的。
瘸子蓝 (更来气了)你小子还有脸说服务态度,你是什么态度?这些年,长桥酒家就败在你小子手里!
钱 五 还有你们那个主任,不男不女的,把长桥酒家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还提拔了呢。
二痒痒 阿林哥,饶了我吧!我把这收录机借你听两天,不不,三天,你放我这一回!
季阿林 (又把他拎了起来)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儿,我今天给你放放血!
二痒痒 (求饶)别别别,瘸大爷,瘸大爷,您老是老革命了,阿林哥他听您的,您快让阿林哥松手吧!我求您了呀!
安 然 (看着阿林在找家伙,怕真的要出事)阿林,警告一下就行了,让他滚吧!
二痒痒 阿林哥,我这就滚,这就滚。
小陈香 (感觉时机已经成熟)阿林,看在我的面子上,二痒痒跟我在长桥酒家共过事,怎么说也算个同事,今天就放他一回吧!
季阿林 (把二痒痒按在地上)还不谢谢东成!
二痒痒 谢谢东成!
季阿林 (一脚把他踢出门外)滚!再敢来捣乱,我见你一回,打一回!
二痒痒 (从地上爬起来)我的收录机!我的日本三洋!
[二痒痒抱起收录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长桥酒家。
瘸子蓝 阿林,有种!对付这样的混小子,就得阿林这两下子,三下五除二,滚蛋。
季阿林 (突然好象有一种无名之火)我还不是光气这小子,我是气东成。咱们当年在乡下,什么人没见过,二流子,街痞子,没有对付不了的,咱还跟着大队民兵抓过杀人犯呢;咱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打群架的,要投河的,喝酒装疯要杀人的,东成哪一回也没含糊过,比我还冲在前面,今天这是怎么了?在这样的小子面前,连撒尿都不敢出声,真没劲!
小陈香 (红着脸,向季阿林表示歉意)阿林,今天我是孬种了。可是,你也不替我想想,守着这么个的长桥酒家,我怕呀!我还敢惹哪个噻?
季阿林 你还是没明白过来,这样的小子,你越是让着他,他越是横!
安 然 阿林,这么大的酒店压在你身上,你也不会动不动就出手!
季阿林 就是把酒店关了,我也不受这个气!
[季阿林甩手走了,搞得大家很扫兴。
小陈香 (追出去)阿林,别走啊!阿林!安然,阿林今天是怎么了?
安 然 (好象知道一些什么事情,故意回避他)喝酒喝酒!别扫了大家的酒兴。瘸大爷,余老师,还有吕哥,咱们大家接着喝酒。
瘸子蓝 (想缓和一下气氛)东成,有咱们这些老酒客给你撑着场面,你就好好干吧!长桥酒家是个老字号,有几十年上百年的名声啊,老陈香死了,不是还有你小陈香吗?我瘸子大爷信得过你。
余老师 (给小陈香鼓劲)东成,我不好酒,咱们唱戏的,喝酒倒嗓。可我就爱到这儿来坐坐,只要这里有人听我唱一段,我就爱跟他交朋友。今天,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我们告辞了,大家走吧!
[酒客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小陈香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送到了门外。
[小陈香回过身来,发现安然没有走。
小陈香 安然,你没走?
安 然 (安慰他)你知道,阿林今天是跟谁在生气吗?
小陈香 (有点委屈)他不是说了吗?二痒痒算什么东西,他是气我。
安 然 人哪,其实挺难琢磨的。阿林这么个爽快人,直筒子脾气,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从来没见他有什么难事儿。最近啊,就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得不象了,什么都看不顺眼,动不动就发火。
小陈香 你是说,吴敏?
安 然 阿林等了她这么多年,现在已经三十好几了,可吴敏呢,既不跟阿林挑明关系,也不找别人谈恋爱,你说这个吴敏到底想干什么?
小陈香 现在,又当了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我看,她就想着当官了。阿林到现在还在厂里当工人,和吴敏的距离拉大了,可阿林还这么痴痴地等着她,自找的。
安 然 东成,我们好好跟吴敏聊一聊,她到底和阿林怎么样,给个话,别让阿林再这么没头没脑地等下去了。怎么说,咱们这帮兄弟在乡下这么多年,谁有什么事,都应该帮着点儿。
小陈香 记着那些日子,咱这帮兄弟就散不了。
安 然 东成,我走了。别跟阿林生气,好好开你的酒店,特别是你爹的那坛酒,好好地存着,我想啊,你把它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用不了几天,全城都会传开,那个叫漂的人,要是还活着,他会出现的。
小陈香 (心里总是觉得不痛快)这坛酒,还不知道会招惹多少是非呢!
[安然走了。
[小陈香孤零零地站在店堂的中央,看着那坛酒出神。
小陈香 梅子,你说,这坛酒,要不要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梅 子 你不是说,不搁在显眼的地方,那个叫“漂”的人哪能知道长桥酒家还存着他的酒呢?他会来吗?
小陈香 今天给二痒痒这么一闹,我担心,这坛酒会惹出什么祸来。
梅 子 二痒痒那是故意捣乱,谁会象他这么无聊。
小陈香 (一脸的忧愁)话是这么说,谁能象二痒痒这么无聊,可我这心里头,还是觉得咯噔咯噔的。今天遇到的是二痒痒,小无赖痞子一个,要是真遇到个当大官的,还能管着我这酒店的,你说我还能挡得住吗?阿林那拳头还敢捏巴捏巴吗?虽说这老陈香黄酒不值钱,可这坛酒埋了快四十年了,老黄酒是越陈越好啊!谁见了不眼馋啊!放在这显眼的地方,招不来那个“漂”,招来一大堆麻烦,我哪受得了啊!这坛酒要是毁在我手上,谁还信你小陈香啊!
[那推土机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小陈香 梅子,这是什么声音,突突突的,真烦人。
梅 子 是推土机的声音,听说,城南二马塘子巷给拆了,要在那儿盖什么宾馆大楼。
小陈香 (抱起贴着“漂”字的那个酒坛子)梅子,把那根撬棒给我找出来,还是把这坛酒埋在老地方吧!
梅 子 别瞎忙了,你把这事儿已经抖出来了,明天啊,全城都会传开,真要有什么大官来要,你不还得挖出来?
小陈香 梅子,咱们开着这个夫妻老婆店,事情好办,人不好处啊!
梅 子 那有什么办法?我跟了你,这辈子就靠你了!
小陈香 (又把酒坛子放回原处)这个“漂”,不能给我来钱,就等着给我来事儿了!
[推土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好象离长桥酒家已经不远了,那声音穿过酒店的后墙,钻到店堂里来,小陈香极其烦恼,极其忧虑,还有些紧张,可他极力镇定自己,看了看四周,只见梅子死死地盯着自己,却看不出她到底要干什么。他好象不认识梅子了,慢慢地走近她,想把她推开,却又下意识地把她拥在了怀里。梅子也很惊恐,不理解他这个动作,把他推出去老远。
[梅子绕过柜台,生气地到里面去了。
小陈香 (朝着观众嘀咕起来)梅子到城里都快五、六年了,她除了帮我做一些服务员的工作,还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在店里呀,我常听那些喝酒的嘀咕嘀咕的,说这女儿不象爹,也不象她妈,不知道象谁,听了这话,我也嘀咕了不是。我和梅子呀,就那一回,她就怀上孩子了,就那么巧吗?可是,说实话,有她娘儿俩在,我不忙的时候,还真有点儿离不开她们。相比之下,那些老同学,在乡下同甘共苦的知青朋友,回到城里以后,都不如过去那样相处了。就说阿林和吴敏吧!多好的一对啊!可到了城里,吴敏步步高升,不久就当了副市长,阿林离她更远了,甚至都不肯和吴敏见上一面。又过了五、六年,我们这些人的变化就更大了,人和人在一起啊,除了钱,好象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前些天,我听说,吴敏正式和阿林摊牌了,阿林一气之下,离开了这座城市,单身一人去闯深圳了。都说深圳那地方好赚钱,阿林相信了,他走了。安然因为得罪了单位领导,也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后来竟然在菜市场卖起了鱼,还经常把鱼卖到了我长桥酒家里来。就这样,我也不能客气了,谈钱就谈钱!谈钱不丢人,谈钱时髦啊!
[灯暗。
第 三 场
[前场六年以后,秋天的一个中午。
[长桥酒家。
[此时,中西土洋的各式酒家、饭馆就象割了一茬的韭菜,吱吱地冒了出来,长桥酒家因为更适合低收入的酒客,这里聚集了众多拉车的、摆摊的、做工的和已经退了休的老年人,他们不拘礼节,同桌共饮,喝酒聊天,打牌下棋,如同一个大家庭,店堂里显得十分热闹。有的还把蟋蟀盆带到了酒店里,引得许多酒客围桌“观战”,评评点点,不时发出啧啧赞叹与惋惜。
[瘸子蓝跛着脚来到长桥酒家,他显得苍老了许多,手里多了一根拐杖。
钱 五 (热情地招呼他)瘸大爷,来了,身体还好啊?
瘸子蓝 老了。没看见吗?走路更不利索了,(用拐杖点了点地)多了一条腿。
老 六 人啊,都得老。孩子那会儿四条腿,爬着,长大了两条腿,老了,三条腿,多了一根拐杖,谁都是这样。
钱 五 快啊!苦日子难熬,好日子就是过得快。
瘸子蓝 钱五,还好啊?
钱 五 好,年纪大了,搬运工不干了,儿子给买了一辆三轮儿,蹬三轮儿,也不少挣钱。瘸大爷,我给您来一碗老陈香?
瘸子蓝 好好,你们看看这长桥酒家,又热闹开了,小陈香学他爹,学得还挺象,老陈香要是还活着,看到这热闹劲儿,准乐!
老 六 (在店堂里寻找)老板娘,给瘸大爷来一碗老陈香。
梅 子 来了来了,瘸子大爷,您老还挺精神的,我给您端酒去,您还能喝三大碗呢!
[梅子在店堂里来回奔忙着,萍儿背着书包从里面出来,趁妈妈不备,正要夺门而走,却被妈妈发现了。
梅 子 萍儿,上学还早着呢!过来帮忙,把这些酒碗送到后面去!
萍 儿 妈,我和同学约好了,我要去买磁带,买“刘德华”。
梅 子 死丫头!就知道刘德华,没看见妈妈都忙成两瓣了!
[有醉意甚浓的酒客在喊:“老板娘,再来一碗老陈香!”
梅 子 (回头寻找那声音)来了来了!萍儿,听见了没有?快去端酒!让小马师傅多切几盘猪耳朵,那边客人都嚷着要猪耳朵呢,快去!
[梅子一回头的功夫,萍儿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门外有自行车的铃声,安然提着一只大蛇皮袋进来。他浑身油腻腻的,戴着一副塑料袖套,活脱脱一个卖鱼的。
安 然 梅子,我又给你们送鱼来了。东成呢?
梅 子 啊呀,安然大哥,昨天那些小黄鱼还没卖完呢!你怎么又送来了?
安 然 我这小黄鱼便宜,最适合你们开酒店的,油炸,煎炒,都行!
[没等梅子再说话,安然已经把蛇皮袋送到了后面。
梅 子 (不高兴地嘟哝着)尽是些卖不掉的烂鱼烂虾。
[吕不凡在角落里高喊起来,他已经醉得有点儿大舌头了:“老板娘,梅子,再给我们来一碗老陈香!再来!”
二痒痒 (跑过来把梅子拉到一边)你赶快走,吕哥已经不能再喝了。(回过头又朝着吕不凡喊起来)吕哥,你慢慢喝,梅子一会儿就送酒过来。
[安然从里面出来,一边收拾那蛇皮袋,一边数着手里的钱。
安 然 梅子,我走了,东成把鱼都收下了。明天,我再给你们送些小黄鱼过来。
[安然推着他的自行车,摇着铃,走了。
[酒客们也散得差不多了,除了瘸子蓝刚来,那边玩蟋蟀的一桌人还“斗意”甚浓。梅子打扫店堂,发现趴在酒桌上睡着了的吕不凡。
梅 子 醒醒吧!吕哥,我给你端碗醋,醒醒酒?吕哥,吕哥。
[梅子一推他,不省人事的吕不凡倒在了地上。梅子急忙把他扶起来,可是,怎么也拉不动他。
梅 子 (喊了起来)东成,快来呀!东成!
[小陈香从柜台后面跑过来。
小陈香 (把吕不凡扶到凳子上)吕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喝坏了身子,有什么好啊!老陈香酒再好,也会醉人!快起来,醒醒酒,回家去吧!
吕不凡 (好象有点知觉了)回家,回什么家?
梅 子 东成,他今天要了好几碗酒,又没结账!
小陈香 他和谁在一起喝的?
梅 子 还是那几个老酒客,有余老师,还有二痒痒。
吕不凡 (朝着小陈香笑起来)二痒痒,二痒痒,不是个东西,见死不救的家伙。(坚持着自己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小陈香,我欠你的酒钱了吗?我赊了几回酒啊?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给你酒钱!我没有钱,我拿命来抵你的酒钱还不行吗?
小陈香 (很老练地应付着)梅子,他喝得太多了,来,咱们把他抬到里屋去,让他睡一觉,酒醒了,再让他回家。
[二人正要抬起吕不凡,二痒痒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
二痒痒 吕哥,吕哥,醒醒酒!我给你找了醒酒药了。东成,来帮帮忙!
[二痒痒打开一只小瓶子,往吕不凡嘴里灌了一口“药水”,吕不凡“嗷嗷”地叫了起来,拼命地往外吐着什么。
小陈香 二痒痒,你这是什么醒酒药啊?
二痒痒 (笑嘻嘻地)辣椒水。
小陈香 你给他喝辣椒水?你混蛋!
二痒痒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土方子,保管让他立马醒酒!你看你看,睁眼了吧!吕哥,
你往这里看,(伸出五个手指头)这是几啊?快说,这是几啊?
吕不凡 (醉眼朦胧地)你当我是笨蛋?这是三!
二痒痒 不对不对,你再看,这是几啊?(又伸出两个手指头)
吕不凡 二……
二痒痒 (兴奋起来)这就对了。
吕不凡 ……痒痒,你是个小人!
二痒痒 还是不识数,笨蛋!
吕不凡 (踉踉跄跄地拉住他的衣领)你他妈是个见死不救的……小人!
二痒痒 还没醒,再给你来点儿!(又要给他灌辣椒水)
小陈香 (一把夺过二痒痒手里的辣椒水)二痒痒,你想要他死啊!
吕不凡 (突然清醒起来)死,死有什么,怕死还叫吕不凡吗?(又突然大哭起来)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小陈香 (感觉他有点儿不正常)二痒痒,吕哥这是怎么了?
二痒痒 (非常冷漠地)工厂里效益不好,把他裁员下了车间。他老婆又得了尿毒症,要住院,就得先付十万块钱,他急了,到处借钱,可没有多少人肯借给他。这几天,
他天天喝醉,天天喊着要自杀。
梅 子 怪可怜的。二痒痒,你整天吕哥吕哥的,怎么也不肯借点钱给他?
二痒痒 你看他这倒霉样,做梦都想当作家,十几年了,写出什么象样的东西了?借钱给他,那就是捐献了,他八辈子也还不起。好了,你们不要怪我不义气,也别多管这闲事儿,现在呀,借什么都行,就是借钱不行。我二痒痒能把他送回家,就算是对得起朋友了。吕哥,我送你回家吧!别在这儿耽误了东成的买卖。
[二痒痒架起吕不凡,出了长桥酒家。
小陈香 (也不知道是感慨吕不凡的遭遇,还是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个长桥酒家)梅子,都看见了吧?吕哥就是个镜子,人啊,什么都可以没有,千万不能没钱。
梅 子 (十分同情地)咱们借点钱给他,给吕嫂治病,行吗?
小陈香 二痒痒说得不错,吕不凡这样的人,大事不会做,小事不肯做,没什么大出息,你把钱借给这样的人,就算是救灾了。
梅 子 救灾不好吗?吕哥也是老酒客了,吕嫂对咱们也不错啊!你不是常说,长桥酒家有今天,不都是靠着这些老酒客吗?
小陈香 梅子,用不着你我操心,会有人帮助他的。
梅 子 (生气地)你!你怎么就没有一点儿血性呢?吕哥都这样了,吕嫂又得了那样的病,你怎么就一点同情都没有?还不如二痒痒呢!
小陈香 (看了看那边“斗”蟋蟀的人,把梅子拉到了酒柜后面)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这长桥酒家吗?萍儿已经上了中学了,将来还要上大学,要花多少钱?现在酒店这么多,竞争很残酷的。长桥酒家也不能老是这么破,这么低档次,我还得装修,还得扩大,你懂吗?不是我心狠,现在只要是说到钱,谁不把口袋捂得严严实实的。
梅 子 不管你怎么说,我得去看吕嫂。
[梅子把手里的抹布扔给小陈香,出了酒店的大门。
小陈香 (追着,喊着)梅子,回来,哪能空着手去看病人啊!回来!快回来呀你!
梅 子 (任性地)瞧你这样子,把钱捂得严严实实的,我不空着手,还能怎么着?
小陈香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些钱来)拿着,这是五百块钱,给你吕嫂。她这病,不好治,买点想吃的算了。哎,给吕嫂的时候,千万不能让吕不凡看见了,要不然,他又得拿这钱买酒喝了。你快去快回吧!
[梅子拿了钱,欣慰地离开了长桥酒家,直奔南门去了。
[小陈香看了看梅子丢给他的抹布,开始打扫店堂。他这才发现,瘸子蓝和钱五、老六还没有走。
钱 五 (突然喊起来)瘸大爷,瘸大爷,你怎么了?老六,你快看看,瘸大爷的脸色不对呀!小陈香,快,快拿点醋过来!
老 六 (扶起瘸子蓝)瘸大爷,你怎么样了?
[老六拼命掐瘸子蓝的“人中”,瘸子蓝仍然不省人事。小陈香端着醋过来了。
小陈香 醋来了。
[小陈香刚要给瘸子蓝喝醋醒酒,忽然停住了手里的醋碗。
小陈香 (紧张起来)钱五、老六大哥,我看这样不行啊,瘸大爷年纪大了,我去叫一辆三轮车,你们俩帮帮忙,赶快把瘸大爷送医院去!
老 六 行行,钱五,咱俩去,把瘸大爷送到医院,再通知他女儿。
[钱五背起了瘸子蓝,老六跟在后面扶着,小陈香急忙到门口喊三轮车。
小陈香 (站在门口,朝马路上招手)三轮车!三轮车!
[钱五和老六把瘸子蓝背出了长桥酒家,扶上了三轮车。
[门外有汽车的喇叭声,是吴敏来了,后面跟进来的是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金子,这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小伙子。
小陈香 (一惊)哟,吴……吴副市长,您怎么来了?您这是……
[那一桌玩蟋蟀的人,一听说市长来了,立即掉过头来,毫无表情地望着她。
吴 敏 (对金子)金子,你和小赵秘书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金 子 吴市长,我就负责报道您分管的这条线,这老百姓聚集的长桥酒家,一般有身份的人和有钱的人是不会来的,您是副市长,能亲自来视察这样的酒店,是非常有新闻价值的,请吴市长支持我的工作。
吴 敏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这长桥酒家的老板,是我当年的知青同学,我来,纯属私人拜访,这也有新闻价值吗?
金 子 (吃惊不小的样子)吴副市长和这小陈香是当年的知青同学?
吴 敏 我们谈点私事。
金 子 (很知趣地)噢噢,个人隐私,不必采访了。
吴 敏 在车里等我吧!
[金子退了出去。
吴 敏 (对那些玩蟋蟀的人)你们玩吧!我找小陈香说点事儿。
[一听说市长要找老板说话,他们哪还敢呆在这里,收拾起蟋蟀盆,纷纷离开了。
小陈香 (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吴副市长,您请!
吴 敏 东成,别这样!看见你对我这个样子,我只想笑。坐下吧!我来,想跟你聊件事儿。不过,我告诉你,我不想再说阿林的事儿了。
小陈香 阿林到深圳去了,听说,他带去的钱和行李,全被人骗了。
吴 敏 东成,不说阿林,好吗?
小陈香 (十分恭敬地)好好。你说,我听你的。
吴 敏 你看,又来了。别把我当市长,我还是我,吴敏什么都没变,你信吗?
小陈香 还那么快人快语,还那么喝酒吗?
吴 敏 酒量不减当年,只是喝得文明一些了,小口咪咪。至于快人快语嘛,当干部的最忌讳的就是说话不用脑子。东成,你爹存了一坛老陈香,已经有四十多年了,能不能给我看看?
小陈香 (一惊,知道来者不善)这……酒柜上放着呢!也快十年了,不见那个“漂”来取,倒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吴敏走到那酒柜前,望着那坛“漂”。
吴 敏 (还是象老同学那样随便,那样亲切)东成,我记得,你这人也挺粗心的,做事很爽快,好象也没什么耐心。在乡下那几年,你和那个生产队长,一句话不投机,你不是大嗓门,就是想动手;再说你和梅子,也没见你们谈恋爱,就结婚生孩子了。可是,这坛酒在你这儿放了十年,就等那个“漂”来取,你倒是真有这个耐心,也不怕麻烦,要是我吴敏遇到这样的事,我早就处理了。
小陈香 这是我爹的的意思。
吴 敏 你是个大孝子啊!
小陈香 (看了看这位副市长同学,不想让她扫兴,有意向她靠拢)其实,我也真是觉得没什么意思。自从有了这坛“漂”,谁都想尝尝这四十多年的老陈香,有出高价的,有托人讲情的,有做寿的,有结婚生孩子的,还有那些当大官的……不不,有个别领导也来找过我,说实在的,我都有点顶不住了。
吴 敏 东成,你说一句实话,我吴敏如果用得着这坛酒,你会处理给我吗?
小陈香 (心里忐忑起来)你别吓唬我,你有老同学的面子,又有老知青的情份,现在你又是副市长,您用得着这坛酒,您给我面子了。
吴 敏 我说的是真话。
小陈香 (还是讨好她)吴敏啊,你可是个明白人,你不会强人所难的。
吴 敏 我觉得你不难。据我分析,你爹说的那个“漂”,是不会再出现了,即使他还活着,也不会把这一坛不值钱的老陈香放在心上,再说,你长桥酒家并不是光靠这一坛“漂”把生意做红火的,你说是这样吗?
小陈香 可我就不明白了,这一坛酒,能招惹那么多人?
吴 敏 你知道,我在市里分工负责城建城管,眼下,我正在引进台湾一家大公司的一个特大项目,也就是说,要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建一座五星级的大酒店,当然,这个老板也是开酒店的,听说,长桥酒家有这么一坛酒,他很有兴趣,我想,如果你同意让我吴敏把这坛酒作为礼物送给他,这对我们的项目引进,能有多大的作用。
东成,我不要你送给我,你说个价,我买。怎么样?
小陈香 (不知道怎么答复她,一时找不着话说)这……吴敏啊,所有来要这坛酒的,数你老同学面子最大,数你老知青情份最重,数你副市长官也最大,要是真能帮你吴市长成了一个五星级大酒店的项目,这也算是我长桥酒家为城市建设发展做了大贡献了,这是我小陈香多有面子的事儿啊!日后,这长桥酒家名声会更大。
吴 敏 你的这个认识倒是很有高度的。你还可以认识认识那位台湾老板,最好能让他投点资,把你这长桥酒家也给装修装修,扩大扩大,搞得有点档次,更有时代感。
小陈香 那当然好。
吴 敏 (忍不住高兴起来)这么说,你同意了?说个价吧!
小陈香 (忽然来了精神)吴敏啊,这酒,你拿走,我不要钱!
吴 敏 那不行!同学情份归同学情份,你是开酒店的,又是小本买卖,再说,这酒存了几十年,也应该有保管费呀!东成,不用客气,说个价吧!
小陈香 (长叹一声,感觉非常真诚地)说个价,容易。可是,吴敏啊,你是副市长,咱们又是老同学,你引进城建大项目也不是个小事儿,我东成真要是对得起你,对得起我爹,对得起这长桥酒家在老百姓心目中的位置,我得跟你说实话。
吴 敏 你不是一直在说实话吗?
小陈香 不,我说的是这坛老陈香的实话。不过,我只跟你老同学一个人说,我还有个条件,那就是,你得给我保密!
吴 敏 保密?有什么秘密?
小陈香 用你老同学的名义,用你副市长的名义,保密,行吗?
吴 敏 行,你说吧!
小陈香 (走到门口望望,不见有人偷听,又回身取下酒柜上那坛酒)吴敏,你来看看,这酒坛的封口上有一个针鼻儿大的窟窿,你知道,酒是会蒸发的,这都四十多年了,这坛子里面还能有多少酒?
[吴敏半信半疑地望着他,把头凑过去,十分仔细地看那酒坛子的封口。
小陈香 你再掂掂看,太轻了,再说,酒坛子一漏气,黄酒就会变酸,比药还难喝。吴敏啊,你这么大个事,我不敢不说啊!你把这酒当作什么贵重礼物送给人家大老板,人家拿回去打开一看,酒是半坛,酸得直剌鼻子,我这不是坏了你的大事吗!我哪能做这样的事呢!你再看看!
吴 敏 (感觉出了一身冷汗似地)东成,你很诚实啊!
小陈香 不看你是老同学,又有那么大个事,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个秘密的。
吴 敏 (非常感激地)好,我一定替你保密!
小陈香 (极其认真地)保密啊!吴敏,我长桥酒家的名声不能倒啊!哪天,那个“漂”取走了它,坛子空不空,黄酒酸不酸,那就不是我的事儿了。
吴 敏 (觉得非常遗憾)东成,不说了,就当没有这件事,我走了。
[吴敏急匆匆离去,迎面遇上赶回酒店的梅子。
吴 敏 (顺便打了一个招呼)是梅子吧?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小陈香 还请多关照!您走好。
梅 子 (吴敏不常来,只有点面熟)东成,这是谁呀?
小陈香 (拉住梅子)快进来!她就是吴敏,我的老同学,过去在一个生产队,现在人家是副市长了。
梅 子 副市长?她来干什么?
小陈香 (把梅子拉到柜台后面)也是来要这坛“漂”的。
梅 子 (担心地)你把副市长给得罪了?
小陈香 (心有余悸,但强装着跟没事的一样)没有。我告诉她,这酒坛子的封口漏气了,酒都快要蒸发了,也许是个空坛子。
梅 子 真是个空坛子?
小陈香 (苦笑)哪会是空坛子,我不这么说,能躲过她副市长吗?
梅 子 (还是不放心)东成,你躲过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她要是知道了你在骗她,要想搞你一下长桥酒家,她根本就不用出面。
小陈香 (不相信,可心里有些不舒服)吴敏?搞我?不会吧!
梅 子 听说,这个吴市长挺厉害的,哪里要盖大楼,要修马路,说拆你的房子就拆你的房子,从来都不给人留面子,你还是留点神。我到厨房去,让小马师傅熬点粥,我给吕嫂送医院去。
小陈香 (心不在焉地)吕嫂怎么样了?
梅 子 (同情地)吕嫂不行了,怕是熬不过去了。
[梅子绕过柜台,进了酒店的厨房。
[小陈香还在想着吴敏的事,不禁越越想越害怕。
[推土机的声音又响起来,突突突的,越来越响,似乎把小陈香围了个严严实实,他惊恐地抱着头,捂着耳朵,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拼命想摆脱这个剌耳的声音,可就是摆脱不了。他抱起那个酒坛子,刚要出去,推土机的声音不响了。
小陈香 (还是抱着那个酒坛子)这就奇怪了,我正想着把这坛酒给她送去,这推土机就不响了,真他妈操蛋。这吴敏真的要跟我过不去吗?你吴敏当了副市长,我这个老同学没沾你一点儿光,你可不能这么待我!梅子说得是不错,你这个副市长真要对我怎么样,是不用出面的呀!让城管找我麻烦,让公安逮了我,让工商把我这长桥酒家封了,我能怎么着?干瞪眼不是吗!算你厉害,把这坛酒给你,我顾得了长桥酒家,我就顾不了爹了。(看看门外面,没人)不行,我找个塑料袋,把这酒坛包严实了,不能让人看见。(把酒坛子又放回酒柜上,在柜台里找塑料袋)哎,我把酒坛子放下了,那推土机怎么就不响了呢?那开推土机的绝对不会是吴敏吧!算了,不送了,看她能拿我怎么着?我还是得顾我爹。
[小陈香刚一转脸,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陈香 (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来得真快呀!这就要逮我?我不是真骗你,不就是碍着老同学的面子,碍着市长的架势,我不好直接回你,可我又不能把这酒卖给你,没办法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你怎么就不能讲点老同学的情份,放我一马呢?你也要这酒,这酒是我爹的,是长桥酒家老酒客的,我不能给你呀!我不能对不起死去的爹呀!这酒,谁都不给,我就要等那个“漂”,要逮,你就把我逮了吧!我跟你们走!谁要是敢动这坛酒,我跟你玩命,我东成帮大队民兵抓过杀人犯!那明晃晃的刀对着我,我都不含糊,我什么没见过!
[两个穿制服的人请他坐下,他们自己也坐下了,坐得离他很近,他看清了他们穿的制服,好象不是公安局的。
小陈香 (松了口气)你们……是税务局的?噢,是小王,小马。
小 王 小陈香,长桥酒家给你搞得不错啊!
小 马 (眼睛瞟着酒柜上的那坛“漂”)我们想看看你的账本,拿出来吧!
小陈香 要看账本?好好,长桥酒家信誉第一,守法经营,我一定配合你们的工作。
小 马 (踱到那酒柜前)有人举报,你有两个账本,都拿出来!
小陈香 有人举报?(他这才发现小王的后面,还坐着二痒痒)二痒痒,你这是干什么?这些年,我小陈香没有亏待过你呀!自打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活得象个人样儿了,我就没跟你生过气,你赊我的酒喝,都一年多了,我也没找你要过钱?你这是为什么?长桥酒家怎么就成了你的眼中钉了呢?还举报我!
二痒痒 东成,我可没那么坏,我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我会陪他们一起来吗?
小陈香 好个屁!只要税务局往我这一坐,外人会怎么看?你这一招,狠啊!
小 马 别废话了!把你的账本拿出来!
小 王 小陈香,查清楚了就行,不会坏了你长桥酒家的名声。
小陈香 (赌气地)好,查就查吧!(朝厨房里高声喊起来)梅子,把账本给我拿出来!税务局的人来了。
[电视台节目主持人金子扛着机器进来了。
金 子 (非常热情地)哎哟,税务局的也来了,消息够快的,你们抢先了。怎么,准备给长桥酒家免税,还是退税啊?
小 马 查账!
金 子 (很不理解的样子)查账?你们要查长桥酒家的账?
[梅子从里面出来,把账本交给了小陈香。
小陈香 你们查吧!
小 王 对不起!我们要把账本带回去好好查一查!
小 马 (有准备地)这个账本,是应付检查的吧?还有一个账本呢?
小陈香 没有!绝对没有!我开这个长桥酒家都快十年了,从来就是一个账本!不信,你们问我老婆!
小 王 问你老婆,那不是白问吗!
小陈香 (自嘲地)你看我都气糊涂了。
小 马 (从酒柜上取下那坛酒)小陈香,想不想顺利过关啊?
小陈香 (急了)哎,你别动它!顺利过关?过什么关?
二痒痒 (一副老资格的样子)说你没事,你就没事;说你有事,你就有事。
小 王 (急忙解释)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当然,政策是有弹性的,我们会很好掌握的。
小 马 要想顺利过关,这坛酒……
小陈香 (急忙把酒夺过来,放回了酒柜)不不,这酒是我爹的。你查你的账,有事儿,我该罚多少,你们就罚我多少,行吗?我什么都认了。
小 马 (感觉自己太没面子了)你什么态度!你以为我们要你这坛酒?告诉你,小陈香,你的屁股也不那么干净!
金 子 (听出点儿门道了)算了算了,你们听我说。
[金子把小王和小马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二人突然变了一个脸色。
小 王 (一脸笑容)小陈香,长桥酒家是老百姓的酒家,很受老百姓的欢迎,我们应该好好地扶持你,我们的意思是,给你提供优惠政策,你就放心吧!
小 马 (更加殷勤)这个账本还给你,不用查了,我们相信,长桥酒家一向是守法经营的!小陈香,我们走了!
[小王和小马放下账本,急急地走了。
二痒痒 (追喊)哎哎,就这么走了?不是说好了的,把那坛老陈香带走的吗?
[二痒痒追了出去。
梅 子 (不能理解)东成,他们怎么又不查了呢?
小陈香 (想笑,可就是笑不出来)梅子,你还是得谢谢这位电视台的同志。这两个人,没头没脑地来了,又没头没脑地走了。
金 子 (扛起了摄像机,开始采访小陈香)小陈香,我们这个城市已经拥有大量的酒店,上至四星级涉外酒店,下至工薪阶层的家庭式酒店,长桥酒家在众多酒店的市场竞争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深受老百姓的欢迎,您能不能谈一谈您的经营思想。
小陈香 (哭笑不得)我能有什么经营思想,全是这一坛老陈香给闹的。
[灯暗。
第 四 场
[前场五、六年后,春天的一个下午。
[长桥酒家。
[幕启:不知什么时候,这里也有了一些现代的装璜,高高的柜台前面多了几只如西式酒吧里的独脚吧凳,墙上挂上了几幅美国西部的风情画,整个长桥酒家变得有些不土不洋,不伦不类。
[一阵蟋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酒店一角,有一桌人在玩蟋蟀。
[萍儿和母亲梅子正在展开一条横幅,想把这横幅挂到墙上去,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著名歌星老猫光临本店献艺”。横幅下面已经搭好了一块不大的平台,平台上铺着红地毯,两边立着一对音箱,看上去,这里正要举行一个小型的演唱会。
萍 儿 (手持横幅一头,站在凳子上)妈,你那边再高一点,再高……把绳子拉直了,拴紧了,好好,行了。
梅 子 (仍然不是很放心)萍儿,你可真会瞎拆腾啊,在这儿搞什么演唱会,你爸真的答应了?要不然,他回来,非把你骂个半死!
萍 儿 (非常陶醉地)妈,你就看好戏吧!老猫现在可红了,哪个酒店、夜总会不请他去唱。要不是我去,就凭你和我爸,他怎么会到咱们这么低档次的长桥酒家来唱,这不跌了老猫的身价!
梅 子 (极不感兴趣)就你吕叔那小子,一个没开叫的小公鸭,他还能唱歌?
萍 儿 你不懂,他的嗓音很够味的,那叫“瓷性”,叫性感!
梅 子 什么性感,是人都有性感。你看人家余老师,嗓音洪亮,崩脆,那才叫“角儿”!
[梅子正说着,余老师手捧着两只蟋蟀盆进来。
梅 子 哟,余老师,正说您呢,您来了。怎么,您也玩起蟋蟀来了?
余老师 玩。
梅 子 剧团不演戏了?
余老师 (心灰意冷)现在谁还看戏啊!剧团都快散了,我那些同行,改行唱歌的,拍电视剧的,卖馄饨饺子的,干什么的都有,我这辈子为京剧生,为京剧死,只唱京剧,不干别的。没人请我唱,我就玩玩虫子了。这虫子通人性啊!
梅 子 (有些伤感)是啊,瘸子大爷最喜欢听余老师唱京戏了,可是,他老人家死了。
[墙角正在玩蟋蟀的酒客们热情地招呼着余老师,二痒痒也在一旁“观战”,见余老师过来,他急忙神秘地把余老师拉到一边。
二痒痒 (讨好地)余老师,恭喜您了!
余老师 我这虫子还没参战呢,恭喜什么呀?
二痒痒 城南丁堡镇有个养鳖大王,就是养甲鱼的,叫丁老四,这几年发了大财,盖了两幢三楼三底的楼房,他儿子结婚,要找些唱戏的,热闹三天,我给你揽了这个活儿,只要你余老师带几个徒弟去唱一天,他给劳务费,怎么样?
余老师 这不是唱堂会吗?
二痒痒 什么堂会不堂会的,反正他给钱,一天两千,比你们剧团一个月的工资还高哪!
余老师 (斜着眼看他)你要多少回扣啊?
二痒痒 不多不多,百分之五十。
余老师 二痒痒,人家唱一天,你要百分之五十,你可真黑呀!
二痒痒 余老师,这不是我黑。饮服公司撤销了,国营饭店也关了不少,我二痒痒不是给待岗了吗,我也得养家糊口过日子呀,你余老师大人大肚,还在乎这点儿回扣吗?再说了,没有我作中介,哪有你挣钱的机会呀?
余老师 你找别人去吧!
二痒痒 煮熟的鸭子,你还让它飞了?
余老师 (推开他)唱堂会,我不去!
二痒痒 (拦住)哎哎,一天抵你一个月的工资,哪有跟钱作对的?
[那边,钱五叫了起来。
钱 五 余老师,把你那红金刚放出来,给我钱五报仇啊!
余老师 (京腔京调地)哥哥莫慌,待兄弟我放马过来!哎哟,钱五,看你穿这一身工作服,还是新的,怎么了?发财了?
钱 五 市里发展旅游,三轮车工人全都换了新车,新的工作服,齐刷刷地一溜黄颜色,谁见了都得让道!这才叫规范!
余老师 好好,啥都规范了,咱哥几个玩虫子,也得讲规范,不许耍赖皮的!
钱 五 那当然,谁跟你余老师耍赖皮呀!
[余老师加入了那一桌玩蟋蟀的人群。
萍 儿 妈,你把这地毯再扫一扫,时间不早了,我去请老猫过来。
梅 子 萍儿,你爸真的答应你那个老猫来唱歌?
萍 儿 他不答应,我就离家出走!
[萍儿说完,很自豪地请那老猫去了。
梅 子 (无奈地摇摇头)现在这些孩子,动不动就离家出去,那些大歌星大明星啊,比亲爹亲妈还亲哪!
[梅子打扫那红地毯,安然进来了。
安 然 梅子,东成不在?
梅 子 安然来了。东成嫌那推土机的声音闹得四邻不得安宁,找吴敏去了,就是那个吴市长。你找东成有事?
安 然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梅 子 只要能找着吴敏,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安 然 我等他一会儿,你给我来一碗老陈香,一盘烂豆。
[梅子给安然端来了一碗酒和一盘烂豆,绕过柜台,进了厨房间。
[二痒痒从那一堆玩蟋蟀的人群中过来。
二痒痒 安然,好久没见你到长桥酒家来了?听说你开了一个服装店,是吗?生意还不错吧?这年头啊,给谁打工,都不如自己当老板,还是你安然哥的脑子转得快。
安 然 什么老板,小买卖,服装生意不好做。
二痒痒 找东成有事儿?
安 然 说要拓宽马路,我在北大街的服装店要拆迁了,统一安排到市中心的美华商厦,可美华那柜台的租金高啊,一个平方就要好几万,我那个小小的服装店,开了才不到三年,不过是“老鼠结婚——小打小闹”,哪有那么多资金周转啊!
二痒痒 (很聪明地意识到了)怎么着?找东成借钱?
安 然 (心里没有底)看看老同学能不能帮这个忙了。
二痒痒 (瞪大了眼睛)安然,你也算个聪明人。没听说吗?现在这年头,你想把朋友断了,你就跟他借钱;你想朋友跟你断了,你也跟他借钱。现在哪还有什么朋友,人和人的关系,除了钱,还能有什么?别看你和东成是老同学,又是当年的知青朋友,只要你一借钱,全完。
安 然 (冷冷地笑了笑)东成可不是你二痒痒!
二痒痒 不信?你试试。咱们老祖宗早就丢下话了:兄弟不共财,共财无往来!安然哥,你可别应了这句老话。
安 然 (好象是有些不安)我想啊,东成不会是那样的人。
二痒痒 你信他?我二痒痒不相信所有做生意的人。再说,东成有麻烦了,心情不好,保不住你这老同学也给轰出去!你信不信?
安 然 东成有什么麻烦?
二痒痒 (神秘地)我听说,萍儿这孩子,不是东成的!
安 然 你又胡来了。
二痒痒 你还记得吗?十八年前,梅子挺着大肚子,从乡下找到长桥酒家,除了东成,还有谁认识梅子?
安 然 (极力回忆)你是说……阿林?
二痒痒 (不怀好意地笑笑)我也是听说的。
安 然 二痒痒,你别胡说八道!千万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二痒痒 就当我没说。瞧把你吓的,萍儿又不是你的。
安 然 (警告他)二痒痒,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乱传,弄不好,东成会家破人亡!这事儿,到我这儿就算完了。
二痒痒 就让东成这么受着,就这么养着别人的丫头?你对得起东成?
安 然 那又能怎么着?
二痒痒 让他们做个亲子鉴定啊!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安 然 你小子,什么都想赶时髦啊!这亲子鉴定能胡来吗?(感慨起来)唉,现在什么都能造假,假酒,假药,假公司,假名牌,就连孩子都能是假的!
二痒痒 (很无所谓的样子)安然老哥,雾里看花,假的比真的更迷人!
安 然 胡扯蛋!这长桥酒家的黄酒,这老陈香,就是假不了!
二痒痒 也就是这老陈香酒了。不值钱的东西,没人造假。就说这老猫演唱会吧,什么著名歌星,你知道这老猫是谁吗?吕哥,哥不凡的儿子!
安 然 东成能让他到这儿来唱歌?
二痒痒 还不是萍儿的主意,纯情少女就迷上了大明星。
[萍儿引老猫进来。老猫不过是这个小城里小有名气的歌手,但他却一身“大腕”的气派,穿着一身非常入时的黑色皮裤皮坎肩,戴着一副墨镜,很傲慢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能吃几两饭”。
萍 儿 (非常崇敬地跟在老猫后面)我们这儿条件很差,这么低档次的酒店能把您请来,是我们长桥酒家的荣幸!老猫先生,当您决定今天来我们长桥酒家开演唱会,我昨天一夜都没睡着。
老 猫 萍儿,咱们是老朋友了。能让我先试试你们的音响吗?
萍 儿 音响应该不会差,我请了歌舞团的小刘师傅,他们没演出,被我拉来了。
[老猫走上红地毯,放开嗓子唱了起来,狂噪巨响的摇滚音乐,似乎把长桥酒家的老式木结构房屋都快震塌了。
[那一群玩蟋蟀的酒客再也听不见蟋蟀锐耳的鸣叫了,他们愤怒了。
钱 五 (大嗓门地喊起来)嚎什么呀!死人了!
余老师 别唱了,把虫子都吓晕了!
老 六 那是谁家的小公鸡没圈好,跑出来闹人啊!
二痒痒 小子,你妈死了,你爸还活着,嚎什么丧啊!
萍 儿 你们家才嚎丧呢!这叫摇滚,懂不懂?他是歌星老猫。北京有个老狼听说过没有?他是我们这儿的老猫,你们不认识?
二痒痒 就是吕不凡家的小子,他爹一辈子想当作家,没门儿,现在给人算命。这倒好,又来了一个想当歌星的儿子,小子哎,你找错地方了,长桥酒家不要你的摇滚!
老 六 (耳朵听岔了)要滚?就让这小子快滚吧!
[音响突然停了。
萍 儿 (很着急地喊起来)怎么了?这是谁搞的?小刘师傅!怎么了?
安 然 萍儿,别喊了,是我把电线给拔了!
萍 儿 安然叔叔,你怎么……
安 然 你没看大伙闹的!唱你个魂啊!你也不看看对象,你爹的长桥酒家都是些什么样的酒客,他们不要摇滚,就要老陈香,你们就别闹了!
萍 儿 全都是土老帮子,开酒店哪有不请唱歌的?长桥酒家是我们家的,你们管得着吗?老猫,唱!我给你五百!(扔出五百块钱在桌子上)
二痒痒 (几乎吼了起来)就这么鬼哭狼嚎的,值五百?
老 猫 (很平静地)我是看你萍儿的面子,给你长桥酒掌门面的。要是在别的酒店,这五百块钱就能请到我老猫?
二痒痒 五百块钱请不动你?小子,你老子给人算命才一百两百的,你还真“牛”啊!
老 猫 (扔下手里的话筒,摆出了“大牌”的脾气)萍儿,我不唱了,走!
萍 儿 (急了)那不行!
老 猫 怎么不行?我又没跟你签合同。
萍 儿 (很委屈地)不不,老猫,我是说,长桥酒家不能听他们这些人的。
二痒痒 不听我们的?长桥酒家,顾客至上,你爹还得让三分呢!什么老猫小猫的,人家余老师那京剧才叫艺术,正牌的余派唱腔!
萍 儿 那你倒是叫他唱啊!没人看戏了,京剧大明星啊,只能在这长桥酒家玩蟋蟀!
安 然 你可不能这么说,京剧是国戏!
老 猫 国戏又怎么样?我老猫在歌舞厅唱一个晚上就是千儿八百的,你让余老师去唱啊,安然叔叔,那得有人请你!
余老师 (感觉一阵羞辱)小子,回家问问你老子,我在台上唱整本的大戏,那时候,你小子还在流鼻涕呢!
老 猫 (毫不相让)现在你去唱唱看,没人买你的票,气死你!
钱 五 (实在气不过)你怎么跟余老师这么说话?
老 六 (拍案而起)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把他哄出去!
二痒痒 (抓起老猫的黑披风,扔给他)滚吧!
萍 儿 (急哭了)老猫,你别走啊!
[梅子闻声从里面出来。
梅 子 哎,萍儿,你哭什么?
萍 儿 他们,他们欺负人,妈,我要听老猫的歌,我要听老猫的歌!
梅 子 这么大个姑娘还哭!妈跟你说过,长桥酒家不能摇什么滚的!
安 然 好了好了,萍儿,别哭了!你让老猫在这儿摇滚,让他们走,让他们走,余老师,钱五哥,萍儿还小,让着点儿,你们走吧!
[余老师他们收拾蟋蟀盆,刚要起身,小陈香回来了。
小陈香 萍儿,哭什么哪?你们,怎么了?都要走?
梅 子 你看看萍儿搞的这一套,在这儿唱什么摇滚。
二痒痒 小阿香,你这长桥酒家改酒吧算了,我们到别处喝酒去了。
萍 儿 (哭着扑到小陈香的怀里)爸,你就让老猫在这儿唱吧!我爱听老猫的歌,爸,你就答应我吧!老猫可红了,我能把他请来就不容易,你就请他唱吧!
小陈香 (心神恍惚地,慢慢地把萍儿推开,心里又犯起了嘀咕)这几天,我看着别人的眼神儿,老觉得不对劲儿,好象是我的脸上哪儿长了个什么东西,大家都看见了,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瞅瞅镜子,摸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有啊!后来,我就听见那么多人在说,梅子跟我结婚的时候,已经怀上了萍儿,你说这是什么话!萍儿都快二十了,忽然成了别人家的女儿。我都快要爆炸了。可是,我又能说什么?越说越糊涂,越抹越抹黑啊!
萍 儿 (哭得更厉害了)爸,你就答应我吧!老猫是我请来的。
老 猫 萍儿,我老猫从来都是别人请我,我不会求人。各位叔叔大爷,我老猫属于喜欢我,热爱我的歌迷,不属于长桥酒家这种地方,再见!
[老猫很潇洒地离开了长桥酒家。
萍 儿 (追了出去)老猫,我是你的歌迷,我是爱你的!
[小陈香的情绪严重影响了这些玩蟋蟀的酒客们,他们相视无语,悄悄地离开了小陈香,离开了长桥酒家。
小陈香 (猛然省悟过来)你们都走了?
[安然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安 然 我不是来喝酒的。
小陈香 找我有事儿?
安 然 我知道你最近心里烦。
小陈香 我就烦这推土机。
安 然 你还烦吴敏不是?其实,她当了副市长,对你不错啊!没有吴敏这么个副市长老同学,你长桥酒家能有这么太平?你这坛“漂”能搁到现在?
小陈香 这我知道。
安 然 东成,咱俩是老同学不是吗?
小陈香 那还用说。
安 然 当年插队在乡下,咱俩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吧?
小陈香 那还用说。
安 然 回城以后,咱俩也没断了来往是不是?
小陈香 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别给我绕弯儿。
安 然 我……我想找你借几个钱!
小陈香 你是个爽快人,怎么变成这样了?憋了半天没憋出屎来,憋出个屁来了。不就是借点钱吗?给,五千!拿去吧!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我!
安 然 这五千块钱不顶用!
小陈香 你想借多少?
安 然 你知道,我不是在北大街开了个小服装店吗?正巧,要拆迁,说要拓宽马路,政府让我们全部搬迁到市中心的美华商厦,可那地儿是什么价码?我租不起啊!再说,在那市中心开店,光那门面就得好好装璜装璜不是吗?这一拆迁,一里一外,得花多少钱?没办法,找你老同学来了。
小陈香 是这么回事儿啊!按理说,我应该帮你这个忙,你安然也是个有良心的人,你说个数吧,要多少?
安 然 我看了那个店面,请人估算了一下,一年的店租,加上装璜和柜台什么的,大概需要七、八万吧!我手头只有三万,还差这么四、五万,东成,你看……
小陈香 (心里盘算起来)安然,你是知道的,自打有了长桥酒家,一直到我爹手上,都是微利买卖,图的是个人气,图的是个名气,到我手上,也还是这样,我哪有那么多钱借给你去开店啊!不是我不讲朋友情面,我得有这个实力呀你说是不是?
安 然 我不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吗!
小陈香 我小陈香也是空有其名啊!你看我这店,还是破破烂烂的,哪有那么多存款啊!说实话,不是我不肯帮你,我长桥酒家这几年被那些高档酒店竞争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呀!你出门看看,四周围全是高楼大厦,把我这长桥酒家都快挤没了。
安 然 (有点不高兴)听你这话的意思,就这五千了?
小陈香 就这钱,还是留着给萍儿找工作送礼的。
安 然 (站起来,要走)那好吧!东成,就算我没来过,咱还是老同学,老朋友。
[安然把钱还给他,起身要走。
小陈香 安然!你我都难啊!这么着吧,我借你两万,你先把那店给吃下来,装璜的钱再想想办法,人不能让钱憋死啊!
安 然 一分钱还逼死英雄汉呢!算了,你这钱,留着送礼吧!
小陈香 要不然,这样,你看怎么着?
安 然 你说!
小陈香 我呢,借你两万,你把店吃下来,可是,不搞一点装璜也不行啊!还不能说等你有钱了再装璜,只要你把店吃下来,有一天算一天,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这一进一出,一里一外,肯定要受损失。你说,装璜费不是得三万吗?我出这三万,不要你还,就算是我入股的,年底,咱们按股金分红。
安 然 你要入股?
小陈香 不行啊?
安 然 (生气了)你这是趁人之危!
小陈香 你这是什么话?谁让你借钱来了?
安 然 东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倒是吃起朋友来了!
小陈香 我这不是给你帮忙吗!
安 然 你这叫帮忙?借钱,你没有,入股,你就有钱了?
[安然很生气地要走,被小陈香一把拉住。
小陈香 安然,我可不想跟你翻脸啊!有话好好说嘛!
安 然 看来,二痒痒说的不错,要想断了你的朋友,你就向他借钱,东成,咱这朋友,也算让钱给断了!
小陈香 (急了)我可不想断了你这个朋友,从中学到现在了,几十年啊,容易吗咱们,安然,为了钱,咱哪能不讲交情噻!
安 然 三万块钱断了一个几十年的朋友,这就是你的交情?
[一个穿着十分讲究的中年人一脚跨进了长桥酒家。他是阿林。
季阿林 这话是谁说的,三万块钱就断了一个几十年的朋友?老板,给我来一坛老陈香!
安 然 阿林?是你?从深圳回来了?
小陈香 季阿林?
季阿林 回来了。是吴敏让我回来的。
安 然 吴敏让你回来的?你们还有联系?
季阿林 开始几年,没有什么联系。有一次,吴敏带领一个市政府代表团到深圳考察,在一个酒会上,我们见了一面,可是,谁也没有跟谁说一句话,后来巧了,吴敏要引进一个台湾的酒店项目,正好和我有关,就这样,我们又联系上了。这一回,吴敏要正式引进那个项目了,我是台湾方面的总代理,回来和吴敏谈判!
安 然 你和吴敏谈判?
季阿林 怎么?想不通?你和东成不是也在谈判吗?
安 然 (心情很不好)变了,全都变了。
季阿林 什么变了?其实,咱们谁都没变,过去,咱们那个知青点,就数你安然最细最稳,现在你还是你,只能又细又稳地开了一个小服装店;东成呢,死心眼儿,也是死认真,你看,现在还守着他的长桥酒家;我阿林做事一向胆子大,顾虑少,到了深圳啊,被骗的是我,敢闯的也是我。三岁看到老啊!刚才,我在门外面已经听了一会儿了,安然的小店要拆迁了,要三万块钱。这不难,我来,(打开随身带的密码箱)安然,拿着吧!赶紧把小店吃下来,抓紧装璜,东成说得不错,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安 然 (自尊地)阿林,你这是可怜我?还是想在老同学面前摆阔?
季阿林 你想那么多?累不累啊?别不好意思,就算我借给你的,将来生意做大了,再还给我嘛!还有,东成,我看你这破破烂烂的长桥酒家,确实也不会有什么大钱赚,
我一视同仁,这也是三万块钱,把店装修一下,就算我这个老同学的见面礼。
小陈香 (看着这钱,他忽然想起了梅子,想起了这几天耳朵里刮到的关于梅子怀着别人的孩子嫁给了他,而且,还听说孩子的父亲可能就是这位季阿林)阿林,这是见面礼?三万块?
季阿林 当年在生产队,咱们不是学着电影里喝过鸡血酒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小陈香 阿林,你这钱,是给梅子的,还是给她那肚子里带过来的女儿啊?
季阿林 梅子?是啊,怎么不见梅子啊?你那萍儿也长成大姑娘了吧?
小陈香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梅子的?
季阿林 东成,你问这干什么?梅子她怎么了?
小陈香 她很好。二十多年了,你现在也发财了,是不是想认她了?是不是还想认下你的那个女儿?
季阿林 东成,你在说什么呀?
小陈香 别装了,阿林,我给你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你就不想跟我说一句实话吗?
安 然 (把东成拉到一边)东成,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小陈香 干吗这么问我?
安 然 你一定是听说什么了吧?全都是胡扯蛋!
小陈香 看来,我猜得没错!
季阿林 你猜什么了?
[推土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小陈香 (双手捂住了耳朵,哭了)天要塌下来了!二十多年啊!为什么我就这么死心眼儿呢!我的老婆,我的女儿,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季阿林 安然,不能让他这么乱喊乱叫的,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 然 可能听说了什么流言蜚语,也许有人想陷害他吧,我看他是疯了!
小陈香 (象在发火,又象是在自语)季阿林,你还有脸来见我?你还拿这三万块钱来哄我?告诉你,我和梅子就那么一回,她就怀上萍儿了,我不相信,二十年了,我真的不相信。原来是你,是你这个畜牲!季阿林,我要杀了你!
季阿林 (愤怒)东成,你疯了!你这样要把自己毁了的!
[季阿林十分果断地一拳将他打昏在地上。
季阿林 安然,你看着他,一会儿他就会好的。我走了,等他什么时候明白过来,我再来看他。这个东成,怎么变得疑神疑鬼的。
[季阿林拎起箱子,走了。
安 然 (摇他)东成,醒醒吧!阿林走了!
[小陈香醒了,从地上抓起来,嘴角流出了一缕鲜血。
小陈香 走了?他走了?
安 然 东成,你怎么当真了呢?全都是二痒痒编造的。
小陈香 我也觉得是二痒痒在跟我过不去,可你们不是都信了吗?
安 然 谁信了?你这么大喊大叫的,没有的事儿也变成真的了,现在呀,真东西是少了点儿,可老婆孩子不会是假的,要不,你去做个亲子鉴定。
小陈香 做亲子鉴定?
安 然 你看着办吧!
小陈香 人哪,怎么就这么没用呢!我明知道是二痒痒瞎编的,可我这心里头,还是堵着块大石头啊!
[小陈香用手指头抹下嘴角的鲜血,放进了嘴里。
[灯暗。
第 五 场
[前场第二年。春节前夕。
[长桥酒家。
[快要过年了,店堂里除了几个零星的酒客和穿堂叫卖茶叶蛋的女人,还是钱五、老六和余老师那几个玩蟋蟀的老酒客围坐一桌,不同以往的是,他们今天似乎没有什么兴趣玩蟋蟀,而在低低地议论着什么。
[钱五走到酒柜前,酒柜上贴着“漂”字的那一坛老陈香不见了,那地方空着,他大惊失色,好象天要塌下来似的。
[钱五回到了酒座上,那一桌人个个不明就里地摇头叹息起来。
钱 五 (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没了?真的没了?
老 六 (感慨地)别说他爹藏了几十年,就小陈香把那“漂”放在这酒柜上等他来取,也有二十年了吧?招了多少麻烦,要不是后来都知道吴市长是小陈香的老同学,这“漂”早就让人弄走了。这下好,就这么没了?
余老师 你们瞎操心了吧!会不会是小陈香把它收起来了?
钱 五 不会。要收,都已经二十年了,什么事儿都经历了,还等到今天才收?
老 六 要不,那“漂”已经……
余老师 (很惊讶)你是说,那漂来过了,把酒取走了?
二痒痒 我看,都不是。没听说吗?长桥酒家要拆迁,酒店都没了,那“漂”还能来吗?我看,是小陈香学他爹把酒藏起来了!
钱 五 老六,长桥酒家也要拆迁?
二痒痒 城隍庙都拆迁了,城隍老爷都搬家了,还在乎你个长桥酒家?你们看我二痒痒,市里现在抓旅游,就得有个城市形象,就连咱们蹬三轮儿的,一溜儿的黄色,多气派,现在不是什么都变了噻!我看那吴市长抓城市建设还是有一套的!
[这个时候的二痒痒,一身崭新的三轮车夫的工作服,和钱五穿的一样。
老 六 那个吴市长啊,拆房子拆上了瘾,谁家的房子她都敢拆!
二痒痒 我就觉得,长桥酒家要拆迁,多少人都盯着那坛酒呢!就连那吴市长也找过小陈香要那酒呀。你们说,这个时候,小陈香敢大意?还不把那“漂”给藏起来!
老 六 (紧张地)哎,你们说,会不会是让谁给偷了?
钱 五 偷了?谁有那么大个胆?
余老师 也难说,现在的贼呀,胆儿太大,博物馆里的国宝,他们都敢偷,还在乎你长桥酒家的一坛老陈香。
二痒痒 (极其认真地)那可不一样,这不是一般的老陈香。几十年了,不算国宝,也得算咱们这个城市的市宝了!谁敢偷?就搁我从前的二痒痒,够损,够坏的吧?看谁有了,我心里就痒痒,不然,怎么就叫二痒痒呢!可我敢偷吗?看着小陈香把那坛酒整天放在酒柜上,我不敢偷啊!
余老师 你呀,不过就是心里痒痒,要说做贼,你还没那个胆儿。
钱 五 其实啊,这“漂”也没什么,不过是一坛老陈香嘛,不值几个钱,只是有了一些年头,长桥酒家也不是靠着它来撑这个门面的。你们没看,现在市面上有那么多酒店在打仗?
二痒痒 打仗?这话怎么说的?
钱 五 不是快过年了吗?现在有多少人在家吃年夜饭的,全都上了酒店,还挑大酒店,三星、四星的,这几年,年年都是满满的,我儿子今年也想在大酒店订两桌,硬是没赶上,全给订完了。
二痒痒 跟你儿子说,在这长桥酒家订两桌。
钱 五 在这儿?除了你我这样蹬三轮儿的,习惯了这儿的环境,习惯了这儿的气味,有谁会把年夜饭订到这儿来呀!
[吕不凡吵吵嚷嚷地从柜台里面出来,梅子跟在他后面,追着他向他要钱。
吕不凡 吵什么吵,我没说喝酒不给钱啊!不就是赊了你点儿酒钱吗?我吕不凡从来不会赖账,要不然,小陈香能让我赊账?
梅 子 (已经不耐烦了)你还你还,你倒是还啊?你都赊了两年的酒钱了,这几百上千块钱的,再这么赊下去,你还得起吗?
吕不凡 这两年,我吕不凡不是倒了霉了吗?下岗,没工资了;做传销,赔了本儿了,你别尽戳我的伤口啊!
梅 子 你不是偷偷地给人算命呢吗?你算命的钱呢?还我这点儿酒钱还不够吗?
吕不凡 (有几分羞色)别提算命,我自己的命也不好。梅子,你平时吕哥吕哥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梅 子 你问我,我问谁去?
二痒痒 问那个吴市长去!吕哥,长桥酒家要拆迁了,长桥酒家没了,梅子找谁要酒钱去?
吕不凡 (有点吃惊)长桥酒家要拆迁?
二痒痒 没听说?这是吴市长亲自批准的。
梅 子 (很为难,很诚恳)吕哥,不是我不相信你,这南门大街要拓宽,这里要盖大楼了,长桥酒家的命啊,也算到头了,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吕不凡 (给她鼓劲)长桥酒家要拆迁,政府应该有补贴,借这个机会,你们也可以盖大楼,扩大酒店的规模,也搞个什么大酒店,好事儿啊!
梅 子 都象你这么赊账喝酒,一赊就是两年,我们拿什么盖大楼去?就是用纸钱盖大酒店,也得有人给我们烧啊!
钱 五 哎哎,老板娘,别说这不吉利的话。长桥酒家是没了,可不管你们把酒店开到哪里去,只要你们想着咱这些没有大钱的老百姓,我们还上你们那酒店去,我钱五还是小陈香的老酒客!
二痒痒 梅子,你就别再为难吕哥了,我给吕哥担个保,两个月,俩月保证把酒钱结清了。
吕不凡 (感觉很轻松的样子)不用俩月。二痒痒,我已经跟梅子说了,一个月,这千把块钱的酒钱,我吕不凡一次结清!
二痒痒 吹吧你!吕哥,这不是给人算命,只管胡说,到时候,你得来现钱!
吕不凡 (终于露出了一副很得意的神情)不瞒你们老弟兄们说,有人请我了!
二痒痒 (挖苦他)今天早上,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呀,吕哥,有谁请你?请你干什么?
钱 五 算命,还是打卦?
吕不凡 去你的!
老 六 该不是余老师请你去唱戏吧!
二痒痒 告诉你,吕哥,电视台京剧名人名段,就要请咱们余老师去录像了。余老师要到电视台去唱戏,该不会请你去吧?
吕不凡 唱京戏,我不会。告诉你们,梅子,你也听好了,现在呀,国家允许私人办学了,你们睁开眼睛瞧瞧,咱们这儿是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七、八所中学、小学和大学,听说过“世纪之光”文化专科学校吗?他们请我去上课,一个月两千六!
二痒痒 (根本不相信)吕哥,你酒钱没结清,倒把酒喝醉了?做你个大头梦呢你!
吕不凡 (挺神气地昂起了头)二痒痒,你小子有健忘症啊?当年,我吕不凡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呀!你不是很崇拜吕不凡的吗?
余老师 想当年,吕不凡还真是出了不少作品,还给我们剧团写过剧本哪!
吕不凡 (感慨起来)说实在的,吕不凡这几年混得不象个人样了。想当作家,没那个命,想当干部,没那个运,想做个好工人吧!又让我下岗。那一阵子,心里酸啊!老婆死了,还想过自杀,要不是有长桥酒家这么个地方,喝酒,可以赊账;有气,可以和你们聊聊;有了什么难处,大家还能帮点儿小钱,心里好受多了。
钱 五 (十分怀恋地)可是,好景不长了,长桥酒家也快没了。
吕不凡 钱五,别这么说,我看啊,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过去,你只能做一份工作,一辈子做到老,谁都想要个铁饭碗。现在呢,摆在你面前有多条道,就看你走哪条路。走对了,全都对。梅子,我领了第一个月的讲课费,就来结账,你把我那赊的账全都保管好,吕不凡从今天开始,决不食言!
梅 子 (无奈地)长桥酒家赊账不看穷人富人,这是老陈家的规矩,只要东成没意见,我也没说的。不过,有句丑话我得先说在这里,一个月,再不给钱,怎么说?
吕不凡 出门我就被汽车撞死!
梅 子 哎哟,你没撞死,先把我给吓死了!
[萍儿和老猫一身出远门的行装出现在酒店门口。
萍 儿 妈,我爸没在店里?
梅 子 这就走?你爸同意了?
萍 儿 我根本见不着他个人影儿,他哪有心思管我?
梅 子 那不行!这么大个事儿,你爸不点头,我可不敢作这个主。等你爸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让你爸给你拿个主意。
萍 儿 车票都买好了。妈,我和老猫哥在一起,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吕不凡 梅子,就让他们去吧!年轻人出门闯一闯,不是坏事儿!哪象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只想在一个地方呆着,只想做一种工作,还要做一辈子,结果呢,什么困难都经不起!他们这一代,不闯一闯,不见一见世面,永远没出息。
梅 子 (有点儿生气)萍儿还小,又是女孩子,不是你们家老猫。
吕不凡 (幽默起来)北京是祖国的心脏,有毛主席他老人家保佑,你就放心吧!
二痒痒 吕哥自然放心了,儿子老猫做一回“北漂”,一不留神成了大歌星,还不美死你!
梅 子 (本来,她看见女儿和老猫在一起心里就不舒服)做梦哪!一个没开叫的小公鸭,也能成大歌星,我就不信。
老 猫 萍儿,我说你别跟着我,非不听,我走了!
萍 儿 (一把拉住他)你别走,咱们说好的,我和你在一起,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
梅 子 你跟着他?你爸不知道,你妈不同意,你敢走!
萍 儿 (赌气地)我就走,我就跟着老猫了,我还要嫁给他呢!
梅 子 (又气又伤心)我撕烂你的嘴!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女儿啊!又是性感,又是嫁人的,你还是不是个大姑娘了啊?
[梅子一把夺下萍儿手里的旅行包。
梅 子 见不到你爸,你别想走!
[萍儿来夺旅行包,母女两人扭作一团。
吕不凡 (拉开她们俩)梅子,你松手!孩子大了,由不得你了!
二痒痒 萍儿,别跟你妈犟了,还是等你爸回来吧!去北京不是个小事儿,出远门儿,哪 能不等你爸同意呢!
钱 五 老板娘,别闹了,就让孩子去吧!
萍 儿 妈,你要是不让我走,我就去死!
吕不凡 梅子,别这样,要出事儿的!
梅 子 (吕不凡的话,越听越生气)你别做梦了,想着儿子将来成个大明星,还能拐走个女孩儿,你倒是两便宜啊!
吕不凡 梅子,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我吕不凡是这么没教养的吗?我也是为了萍儿好啊!你说,你这么硬留她,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啊!
余老师 梅子,我来说两句吧!我说,萍儿,你再等等你爸,还不回来,就让老猫先去退票,回来了,你爸同意了,你妈不就没话说了吗?萍儿,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走了,还把你妈气成这样,你不心疼啊!
[萍儿哭了。
[小陈香回来了,他一脸忧郁,无精打采,浓浓的悲凉笼罩在心头。萍儿的哭声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注意,他只是怔怔地走向那高高的柜台,好象有什么比女儿更重要的事压在他的身上。
[所有的人都看着小陈香走向柜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萍儿停止了哭声,望着父亲,不敢上前一步。
梅 子 (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回来了?吴市长她……怎么说?
吕不凡 (好象是恢复了过去的神气)有什么不痛快的,说出来,别把自己憋出病来。你看看我们几个,谁心里有什么事儿,只要到长桥酒家喝一碗老陈香,和几个老酒客说一说,什么苦事、烦事、伤心事,全都没了。你是这长桥酒家的老板,怎么就不能跟我们说说呢?信不过咱们这几个?
余老师 (估计他是为了长桥酒家的事儿)长桥酒家要拆迁,不是坏事,说明咱这城市有发展,你看看,现在是马路更宽了,大楼更高了,城市更大了。虽说长桥酒家要没了,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是,东成啊,什么事儿都得往远处里想,只要你还记着长桥酒家几十年和咱们这些老百姓在一起,到了新的地方,再开一个酒家,还会有咱们这样的人聚到一起来的。
二痒痒 (自作聪明地)你们说得都不是问题,我看啊,东成是为了那坛“漂”,弄不好,还真是让人偷了呢?这可是老陈香当年留给东成的好东西啊,有了那坛子“漂”,老陈香的酒魂就在,长桥酒家的酒魂就在呀!
[小陈香听着这些话,酸酸地落下了泪。
萍 儿 (老是看手机上的时间)妈,快跟爸说说吧!我还得赶车。
梅 子 (朝女儿瞪了一眼)东成,萍儿没跟你说?这孩子要跟吕哥的小子老猫去北京,听说北京那地方好找工作,老猫能唱歌,也许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你让萍儿去吗?
[萍儿焦急地望着父亲,大家也都在等着小陈香的态度。
[小陈香的脸上掠过一丝伤感和无奈,疼爱地望着女儿,抚了抚她的长发,然后,向门外挥了挥手。
[萍儿接过梅子手里的旅行包,和老猫一起走向大门。
梅 子 (哭了)萍儿,到了北京,常给你爸打电话啊!长桥酒家没了,他心里不好受,你又不在他的身边,他会想你的。
老 猫 (很懂事地)梅子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萍儿的!这些年来,要不是有你们长桥酒家,我爸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儿呢,谢谢你们照顾我爸!
吕不凡 (含着眼泪,拍着老猫的头)小子,临走了,总算跟你这个不争气的爹说了句人话!好了,你小子将来比你爹有出息,走吧!
[萍儿和老猫这一对年轻人相互为对方提行李,挽着手走出了长桥酒家。
[拆迁办的老李拎着一个白石灰桶进来。
老 李 小陈香,还有最后三天,收拾收拾吧!你这老酒家也该换换样儿了!
[老李用白石灰在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还划了一个圆圈。
[那几个正在喝酒的人立即起身,离开了酒店。
梅 子 (想把他推出去)哎哎,写到外面去,你怎么能在里边写啊?
老 李 外面已经写了三个“拆”字了,写在里面,是给你们这些钉子户提个醒。
梅 子 什么钉子户?我们没说不拆啊!不是还有三天呢吗?
二痒痒 老李,你这也太过分了。你不喝酒,你是不知道这长桥酒家有多重要,你这是往我们心口上戳刀子啊!
[几个老酒客纷纷指责老李。
小陈香 (很痛苦地站起来)让他写吧!多写几个,二十年了,我那个“漂”没等来,等来了这个“拆”字,好啊!好啊!
二痒痒 东成,那坛酒还在?
小陈香 在。我爹说了,开酒店跟做人是一个道理,只要我小陈香还活着,我就要等那个“漂”把酒取走。
吕不凡 东成,不是吕哥我说你,你什么都想通了,还难过什么?萍儿走了,连句话都不说,你这个当爹的,少见!
小陈香 (在这些老酒客面前,动了真感情)吕哥,我能说什么呀?马路要拓宽,城市要发展,我长桥酒家应该拆,我小陈香没话说。我难过的是,我的那个老同学季阿林,在深圳混了十来年,做了大老板,现在要来家乡投资,你给家乡建设投资,应该呀!我们欢迎,可他偏偏要在我这长桥酒家的地儿,盖上一个五星级的大酒店,你们说,这不是明摆着把我给吞吃了吗?你们想想,一个过去的老同学、好朋友把我吞吃了,我这心里头比刀割的还难受啊?
二痒痒 (心里恨恨地)这个季阿林,当年,靠他的拳头欺负人,现在,仗着他手里有钱,又要来欺负人!
小陈香 (发泄地吼起来)他季阿林是欺负我小陈香没钱在这块地上盖大酒店!欺负我这长桥酒家没有实力!
余老师 这么大个事儿,也不是阿林有几个钱就能说了算的吧?
梅 子 东成,吴市长同意了?
小陈香 就是那个吴敏出的馊主意!
[吴敏风风火火地一脚跨进门来。
吴 敏 谁说是个馊主意?东成,还没想通啊?
[季阿林和安然跟着进了长桥酒家。
季阿林 东成,刚才我和吴敏说了,你要是不想再开酒店,你就入我的股,算你一份,咱们一起在这儿经营一座现代规模的大酒店,我信得过你!告诉你东成,安然听说我要在这儿搞大酒店,他主动找上我,要把他那个服装店卖了,入我的股?
吕不凡 安然那个小服装店,也能入你那五星级的股?
季阿林 东成不是说过吗?当年在生产队,咱们几个学着电影里,喝过鸡血酒,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咱们当年知青点的几个插兄插妹,永远患难在一起,成功在一起,现在搞经济,做生意,也不能忘了咱们那帮子朋友弟兄啊!
小陈香 (酸酸地)听起来,倒是象个人说的话。
安 然 东成,阿林在深圳经营酒店好多年了,有经验,有实力,入了他的股,不会让你吃亏的。当年在乡下,你们都叫我大哥,今天,咱们人到中年了,不信我的了?
季阿林 (非常诚恳地抚着小陈香的肩头)东成,我不要你的长桥酒家,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带上那坛“漂”,来入股!
小陈香 (苦笑)说了半天,狐狸尾巴露了吧?你也想着我爹那坛“漂”?
季阿林 那“漂”怎么了?本来,它只是一坛不值钱的老陈香,几十年以后,长了身价了!那是你长桥酒家的精神财富,我知道你离不开它。
安 然 东成,别再傻了,那个“漂”不会再出现了,我就不信,他能活到一百岁!
吴 敏 安然,话不能这么说,那坛“漂”对于长桥酒家来说,自有它的意义,阿林看中的也正是它的意义,而不是它的经济价值。阿林对我说,要让人们记住长桥酒家,最好的办法就是请东成带着那坛老陈香入股,让它放在将来的大酒店里,等待那个“漂”的出现。东成,二十年了,你一直等着那个“漂”,你把我这个老同学、副市长都给蒙过去了,仅仅是因为你听了父亲的话,你是一个孝子吗?不是,你心里很明白,你需要它,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它,它已经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老陈香了,它是我们大家的。
二痒痒 东成,阿林又不要你的长桥酒家,你就带着这坛“漂”入了他的股,不就是一坛老陈香嘛,能值几个钱噻。
[小陈香茫然了。他走进了酒柜后面,双手捧出那坛贴着“漂”字的老陈香。
[推土机的声音轰然响起来,越来越响……四周也都响起了推土机的轰鸣声,渐渐地,推土机的声音变成了一阵房屋倒塌的声音,噼噼叭叭地,响了好一阵子。
[长桥酒家消失了。
[小陈香捧着那坛酒朝前走,一直朝前走,走向了观众。
[吴敏、季阿林、安然和吕不凡、余老师、二痒痒等一些老酒客汇成了一支长长的队伍,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地平线,他们朝前走,一直走向小陈香。
小陈香 (高高地举起了那坛贴着“漂”字的老陈香黄酒)爹呀!长桥酒家就这么没了,四周都是高楼大厦,十几层,几十层的,咱家的长桥酒家在这市中心,多扎眼,不拆不行啊!快要过年了,老百姓一家一户地都到那些个大酒店里去吃年夜饭了。您看看,就还有吕哥、余老师、钱五、老六和二痒痒他们经常来坐坐,他们是舍不得长桥酒家,舍不得老陈香啊!
[灯暗。
[剧终。
该剧本获中国戏剧文学奖铜奖、发表于《江苏剧目》。